林婉音又帶徐頌意去了念安堂。
念安堂在另一條街上，門面不大，後院倒是不小。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糧食和油脂混合的氣味，灶間裡兩個大媽正在炒麵粉，熱氣騰騰。
徐頌意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不起眼的鋪子，想起林婉音說過的「賣給軍隊」，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敬意。她轉過頭，眼睛裡亮亮的：「琳姐，你這也太牛了吧。連軍需的生意都能做，這得需要關係吧？你這是搭上了哪路大神啊？」
林婉音還沒來得及回答，蘇師傅從後廚探出頭來：「東家來了。」
「蘇師傅，這是新來的帳房，小徐。以後念安堂的帳歸她管。」
蘇師傅上下打量了徐頌意一眼，點點頭：「小姑娘看著挺機靈。」
徐頌意笑了笑，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蘇師傅好。」
林婉音領著她走進裡屋，從柜子里抱出一摞帳本往桌上一放：「這是念安堂從開張到現在的，都在這裡了。」
徐頌意翻開第一頁，好傢夥，比奶茶店的還亂。進貨、出貨、開支、收入全混在一起，有的用毛筆寫，有的用鋼筆寫，有的乾脆是用鉛筆草草記了幾個數字。她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開始一本一本地翻。
到了傍晚，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林婉音叫過來：「琳姐，我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徐頌意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你看這筆帳。三月十五號，進了五百斤麵粉，單價八分。但你看前一筆，二月二十號，同樣五百斤，單價七分五。」
林婉音皺了皺眉，湊近看了看。
「同一種麵粉，兩個月漲了半分錢。按理說，大批量採購，價格應該越來越便宜才對。怎麼反而漲了？」
林婉音沉默了一會兒，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有人吃回扣。」徐頌意壓低聲音，「或者，供應商在坑你。」
林婉音看著那本帳，臉色越發難看。
「你確定？」
「不確定，但需要查。」徐頌意說，「你把採購的單子都找出來，我要對一對。還有，下次進貨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林婉音點了點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頌意，我真是撿到寶了。」
徐頌意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小得意：「這有什麼，我以前在大廠，貼的發票從來沒出過錯。」
林婉音看著她那副「求表揚」的小模樣，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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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衡帶著周明來的時候，林婉音和徐頌意正在對帳。看見陳紹衡，林婉音怔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路過。」他說，目光卻落在角落裡埋頭算帳的徐頌意身上，「這就是你新請的帳房先生？」
林婉音點點頭：「對，徐頌意。叫她小徐就行。」
陳紹衡沒再說話，徑直走過去，在徐頌意對面坐下。
徐頌意正低頭對帳，感覺到對面坐了個人，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自己面前。他穿著一身深色便裝，面容冷峻，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手裡的筆都攥緊了。
「你就是徐頌意？」他問。
「是。」徐頌意點點頭，聲音有點緊，「您是……」
「陳紹衡。婉音的丈夫。」
徐頌意趕緊站起來，椅子往後拖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陳先生好。」
陳紹衡擺擺手，示意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在桌上攤開的帳本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他問。
「十七。」
「哪兒人？」
「本地人。」徐頌意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些。
陳紹衡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端起林婉音送來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一個姑娘家，出來做事，家裡人放心？」
徐頌意一愣，不知該怎麼回答。
林婉音在陳紹衡旁邊坐下，自然地接過話頭：「她家裡窮，兄弟姐妹多，顧不上她。我看她聰明，就留下來幫忙了。」
陳紹衡看了林婉音一眼，目光里的冷意不自覺地化開了幾分。他沒說話，過了片刻才站起身，聲音放柔了些：「我先走了。晚上晚點回，有公務。」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徐頌意一眼，低聲對身邊的周明說：「那個小姑娘，去查查她的底細。」
周明應了一聲：「是，參座。」
林婉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輕輕呼出一口氣。
徐頌意湊過來，小聲問：「琳姐，你先生是不是懷疑我了？」
林婉音搖搖頭：「他不是懷疑你。他是……習慣了。什麼人到他面前，他都這樣。」
徐頌意縮了縮脖子，搓了搓胳膊：「他看我的時候，我後背都發涼。」
林婉音笑了：「習慣就好。」
徐頌意卻沒心思對帳了。她托著腮，看著林婉音，忽然問：「誒，琳姐，你為什麼有老公啊？你這年紀也不大呀，怎麼就嫁人了？」
林婉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嘆了口氣：「說來話長。以後再跟你慢慢說。」
徐頌意點點頭，沒再追問，可眼睛又飄到了門口。她托著腮，若有所思地說：「長得倒是蠻帥的，就是那個眼神啊……」她打了個哆嗦，「呃～～有點駭人。」
林婉音正要說什麼，徐頌意忽然換了一副表情，眼睛眯起來，嘴角翹得老高，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賊兮兮的笑意：「琳姐，你老公身邊的那位是誰呀？」
林婉音看了她一眼：「那位啊，是副官，叫周明。」
「周明——」徐頌意拖長了尾音，把這名字在舌尖上顛了顛，「這位副官的顏值，真的長在我的審美點上。」說完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亮得像偷了油的小老鼠。
她往後一靠，抱著胳膊，一臉陶醉：「琳姐，按我的火眼金睛看，他那身材一定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哈哈哈。」
林婉音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力道不重，但聲響清脆：「瞧你這花痴樣兒。」
徐頌意「哎喲」一聲，揉著後背，笑得前仰後合：「怎麼了嘛！欣賞一下不行啊！」
林婉音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整理桌上的帳本。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裡屋的燈昏黃地亮著，照著兩個人影。一個低頭算帳，一個托著腮發呆，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