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回到公館的時候,天快亮了。
屋裡沒點燈,他也沒開。
推門進去,帶著一身酒氣和夜深露重的涼意。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她。林婉音睡得很沉,側著身子,頭髮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細的手腕搭在被沿。臉埋在暗處,看不清睡容,呼吸均勻,安安靜靜的。
他就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她總有這樣一種本事——什麼也不用做,就安安靜靜地在那兒,他看著,心就定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指腹貼著髮絲滑下去,落在她耳廓上,涼絲絲的。她的手指搭在枕邊,他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沒醒,只是朝他翻了個身,無意識地把臉往他掌心靠了靠。
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低頭吻她。
她迷迷糊糊推他,聲音軟得不像話:「阿衡,你回來了……」
他沒回答。俯身掀開被子,帶著不管不顧的勁頭壓了上去。
林婉音是在一陣酒氣和煙味的混沌中醒過來的。那股味道太沖了,從他身上、從他衣領里往外竄,混著夜風的潮氣。她下意識推了一下,手碰到的是硬邦邦的胸膛,衣裳冰涼,像剛從外面的風裡撈出來的。
「阿衡?」她聲音還帶著睡意,迷迷糊糊地推他,「你幹嘛……」
他不說話。低頭吻她,嘴唇擦過她的臉頰,落在她脖子上,手已經伸進寢衣里了。
她徹底醒了。
「誒……等……你等等……」她按住他的手,偏過頭躲他的吻,「你先去洗洗。你身上都是什麼味兒?」
他沒停,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悶悶的:「不洗了。就這樣。」
「不行。」她推他,「那麼大的菸酒味,你……」
「有什麼不行的?」他抬起頭,眉頭皺著,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天還沒亮,下人也沒起,你讓我上哪兒打水去?」
林婉音看著他那副樣子,知道他今晚是犟上了。軍裝的紐扣鬆了兩顆,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肩膀,在暗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可那身酒氣實在熏人。她嘆了口氣,沒再跟他硬頂,換了個說法:「那你先去擦擦,倒點熱水,就擦下面。」
陳紹衡眉頭皺得更緊了。嫌她事多,又麻煩又折騰,好好的氣氛被她攪得七零八落。
「有什麼好擦的?」他說,語氣里全是不耐煩,「大半夜的,你讓我折騰這些?」
林婉音看著他,知道他這會兒是什麼都不肯聽的。她沒再爭,直接伸手把他推開。
「不行。」她的語氣也硬了,「不洗不許碰我。髒死了。你幹嘛去了?身上都是什麼味兒?」
說完,她也不看他,把被子一拉,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重新躺下。心裡煩得很。大半夜的不睡覺,也不知道上哪兒喝成這樣,回來就折騰她。她不想理他。
陳紹衡愣了一下。看著她裹緊被子的背影,脊背繃著,肩線在暗色里微微起伏。皮膚上還殘留著她剛才推他時指尖的涼意,那點兒涼意像一根細線,勾得他心裡火燒火燎。
他把軍裝上衣扯了,扔到一邊,又解開腰帶,褲子也褪了。掀開被子,從後面貼上去,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
「我不管,」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酒氣,嘴唇貼著她後頸,「我現在就要你。」
動作蠻橫起來,手也伸過去了。林婉音被他箍得動彈不得,推了幾下推不開。知道他今晚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她嘆了口氣,按住他的手。
「等等……等一下」
陳紹衡停下來。
林婉音看著他那樣,知道說不通了。她沉默了一下,坐起來,把寢衣攏了攏,換了語氣:「那這樣吧,我用手幫你弄出來。」頓了頓,「你去抽屜里,把那個雪花膏拿來。」
陳紹衡愣了一下:「拿那個玩意兒幹嘛?」
「讓你拿你就拿。」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翻身下床。拉開抽屜,翻出那盒雪花膏。白瓷圓盒,蓋子上印著茉莉花的圖案,裡面還剩下大半盒,平時她搽臉用的。
他拿著盒子回到床邊,遞給她。
林婉音接過來,擰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散開,在黑暗裡清清甜甜的,和滿屋的酒氣煙味混在一起,竟也不違和。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塊,在手心裡化開,白膩膩的一團,掌心搓了搓。然後她開始幫他。
她的手柔軟而溫熱,分寸拿捏得極准,節奏沉穩均勻。她很專注,像在做一件需要技巧的事情。那股子熟練勁兒,不像一個深閨里的少奶奶,倒像……他說不清像什麼。
他忽然想起堂子裡那些女人。
杜老闆摟著姑娘說:「乾乾淨淨的,給她們破身,那才是真正的享受。」還有鄭遠川啐的那口痰,罵的那句「什麼伺候人的下賤招數,也不知道伺候過多少人了,也不嫌髒」。
他打了個寒噤。
他不能這麼想。婉音不是這樣的。她是他的女人,她哪也沒去過,她就在他懷裡。
他低頭看著林婉音。她的臉埋在暗處,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手在暗處有條不紊地運作,仿佛天生就會。這雙手會調奶茶,會翻帳本,也會在夜裡做這種事。他舒服極了,可舒服完了,又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完事的。只記得她擦乾淨手,囑咐他「去洗洗」,然後側過身,拉了拉被子,聲音軟軟的:「好了,睡吧。」整個過程雲淡風輕,像完成了一件家務事。
腦子裡又浮起他們的初次。
那天他從前線回來,沒忍住。她疼,她流血,她什麼都不懂,都是他教的。可後來呢?她慢慢變了,變得什麼都懂。這些花樣,又是從哪兒學的?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堂子裡那些畫面和她那雙白皙的手,剛才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動作的節奏。他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怎麼會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扎進他心裡,隱隱作疼。想拔,拔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側過頭看著她的睡臉。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可他忽然覺得,不認識她了。
這些事情,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