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沒有直接開回建國西路的老洋房。
車子平穩地駛入國金中心的地下車庫。
蘇念卿在副駕駛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發現又到了商場,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安全帶。
「還要買什麼?」她小聲問。
「你帶過來的那個帆布包里,除了幾支畫筆,什麼都沒有。」
陸景深語氣平淡。
他昨晚在浴室就注意到了。
偌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除了他慣用的男士理容產品。
小姑娘連一瓶最基礎的面霜都沒帶。
蘇念卿臉一熱。
她那些幾十塊錢的水乳,根本不敢往他那個頂配的浴室里擺。
她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陸景深身後進了電梯。
兩人直奔商場一樓的高端護膚品專櫃。
剛出電梯,陸景深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海外分公司的緊急越洋電話。
男人鬆開她的手,走到一旁接聽。
他下巴微抬,示意她自己先去挑。
蘇念卿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針織衫。
站在金碧輝煌的專櫃前,像個誤入天鵝群的鵪鶉。
這裡隨便一個展示櫃的造價,都夠她交完大學四年的學費。
她侷促地走到玻璃展櫃前,看向裡面包裝精緻的一款面霜。
沒有標價。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櫃姐走了過來。
櫃姐的視線像雷達一樣,迅速在蘇念卿身上掃了一圈。
起球的針織衫袖口,沒有任何logo的帆布包。
還有腳上那雙舊帆布鞋。
原本掛著職業微笑的臉,肉眼可見地淡了下來。
「有什麼可以幫您?」
語氣客氣,但沒有任何溫度。
「請問……這個面霜有試用裝嗎?」
蘇念卿指了指展櫃,聲音很輕。
櫃姐沒有動,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
她在這個頂級專櫃幹了五年。
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真名媛,哪些是進來蹭試用的女大學生。
「這款是我們品牌的黑鑽極萃精華霜。」
櫃姐保持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聲音卻帶著微妙的疏離。
「單瓶售價是八千八百元。」
「裡面添加了頂級深海鱘魚子醬提取物,平時我們都是優先為黑卡VIP預留的。」
她不動聲色地掃過蘇念卿發白的袖口,語氣越發溫和。
「而且它的質地偏豐潤,可能不太適合您這樣年輕的膚質。」
「如果您想找性價比高一些的基礎保濕霜,可以去負一樓的開架區看看。」
「那裡有更多適合學生黨的產品。」
話里的潛台詞很明顯:買不起就別碰。
蘇念卿指尖猛地一顫。
八千八,抵得上她大半年的生活費。
她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來。
死死背在身後。
那種熟悉的、被錢浩逼債時的窘迫感再次湧上來。
自卑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自己窮,也習慣了別人的白眼。
但在陸景深帶她來的地方被這樣羞辱,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難堪。
她不想給陸景深丟人。
「抱歉,我不看了。」
她低著頭,轉身想走。
「為什麼不看?」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蘇念卿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
冷冽的雪松木香瞬間將她包裹。
陸景深接完電話轉身,正好聽到櫃姐那句「適合學生黨的產品」。
他視線掃過小姑娘死死絞在一起的手指,和那截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男人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
金絲鏡片後的黑眸,涼涼地掃向櫃檯里那個表情突然僵住的櫃姐。
櫃姐在看到陸景深的那一瞬間,呼吸都停滯了。
深黑色高定大衣,暗金色領帶夾。
手腕上那塊限量版百達翡麗。
最可怕的是男人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
這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先、先生,您好。」
櫃姐結巴了,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請問您需要看點什麼?我們品牌全線……」
「不用介紹了。」陸景深打斷她。
他沒有發火,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提高半分。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攬著蘇念卿腰間的手微微收緊。
「這是我太太。」
五個字。
不輕不重地砸在專櫃的大理石地面上。
蘇念卿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男人的側臉。
耳朵瞬間紅得滴血。
陸景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那個臉色煞白的櫃姐。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那張尾號四個8的黑卡。
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隨手扔在玻璃櫃檯上。
「啪嗒」一聲輕響。
「麻煩你,把這個品牌全系列,各來一套。包好。」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
櫃姐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全系列各一套,那是將近六位數的大單!
「好、好的!」
「陸太太,先生,您二位請到這邊的貴賓沙發稍作休息!」
「我馬上為您打包!」
櫃姐的聲音都在發抖,恨不得扇剛才的自己一巴掌。
她竟然對這種頂級大佬的太太甩臉子!
蘇念卿被陸景深按在法式絲絨沙發上。
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腦海里反反覆覆迴蕩著那五個字。
這是我太太。
不是「我朋友」,不是「我帶來的人」。
是太太。
陸景深端起櫃姐戰戰兢兢送上的依雲礦泉水。
擰開瓶蓋,遞到她唇邊。
視線落在她紅透的耳垂上,男人的眸色暗了幾分。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瓶身。
「怎麼了?」他低聲問。
蘇念卿捧著水瓶,慌亂地搖頭。
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十分鐘後。
沈硯拎著六七個巨大的精美購物袋。
跟在兩人身後走出商場。
沈硯在一旁看著,內心瘋狂吐槽。
老闆這是把護膚品當白菜買嗎?
八千八一瓶的面霜,全系列各一套。
這小姑娘就是長了十張臉也用不完啊!
這分明是在砸錢給小姑娘撐腰。
夜風吹過,建國西路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蘇念卿走在陸景深身側。
男人沒有牽她,但走得很慢。
始終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替她擋著風。
她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那件米色針織衫的衣角。
「陸先生……」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細若蚊蠅。
「嗯。」
「您剛才……為什麼說我是……」
那個詞對她來說太燙嘴。
「說我是您太太?」
他們明明只是一場八十萬的交易。
她只是個見不得光的還債者。
在畫展上,他的髮小問起,他說的也只是「朋友」。
陸景深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街邊昏黃的路燈打在他金絲眼鏡的邊緣。
折射出一點細碎的暖光。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極其自然地反問了一句。
「你不是嗎?」
理所當然到了極點。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就像在陳述太陽東升西落一樣天經地義。
鋼印是真。
結婚證是真。
每天晚上在他身下哭著叫老公也是真。
你不是嗎?
蘇念卿愣在原地。
那股一直盤踞在她心底的極度自卑和恐慌。
突然在這個理所當然的反問里,被砸出了一道裂縫。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隨時會被丟棄的物件。
可他卻在所有人面前,毫不猶豫地把她納入了自己的領地。
蘇念卿眼眶有些發熱。
她慌亂地低下頭,試圖掩飾眼底的水光。
可是,一個極淺極淺的笑意,卻不受控制地從她唇角漾開。
這是她嫁給他三天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小女孩嬌嗔的笑。
陸景深盯著她唇角那個微小的梨渦。
眸色瞬間暗了下來。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將人拉進懷裡。
「蘇念卿。」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別這麼笑。」
蘇念卿一驚,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了?」
「想在這裡辦了你。」
蘇念卿嚇得猛地捂住嘴。
一句話都不敢說,任由他牽著手往邁巴赫走去。
剛走到車門邊。
沈硯把購物袋塞進後備箱,快步走了過來。
「老闆。」
沈硯壓低聲音,臉色有些嚴肅。
「恒隆那邊的監控查到了。」
「當時在三樓連廊往下看的人,是宋家的宋詩韻小姐。」
陸景深拉車門的動作一頓。
「她不僅看了,還拿手機拍了太太的照片。」沈硯補充道。
夜風中,陸景深臉上的溫情褪得乾乾淨淨。
金絲鏡片後泛起徹骨的寒意。
「去查查宋家最近在接觸什麼項目。」
男人語氣極淡,卻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既然她那麼喜歡看,就讓她宋家,連本帶利地看個夠。」
沈硯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剛要點頭,陸景深卻突然轉頭看向車廂內。
男人眼底的狠戾瞬間收斂,只剩下無盡的幽深。
「另外,通知周霆。」
陸景深嗓音低沉。
「明天上午安排周霆在醫院等我,帶她去做個全面檢查。」
沈硯一愣:「太太生病了?」
陸景深看著后座上正好奇地翻看購物袋的小姑娘,喉結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