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蘇念卿去復興中路的藝術用品店取訂好的達瑪上光油。
陸景深原本要讓司機送她。
蘇念卿抱著帆布包,站在玄關換鞋。
「我坐地鐵就好。」
陸景深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文件。
「理由。」
「店離地鐵口很近。」
「還有呢?」
「我想自己走走。」
陸景深抬眼。
「半小時一條消息。」
蘇念卿彎了彎眼。
「您這是查崗。」
「嗯。」
「您承認得好快。」
「合法。」
蘇念卿耳尖一熱。
「我會發的。」
陸景深合上文件,起身走到她面前。
「遇到宋詩韻,給我打電話。」
蘇念卿愣了一下。
「不會這麼巧吧。」
陸景深替她把圍巾理好。
「滬城很小。」
「那我不跟她吵架。」
「可以吵。」
蘇念卿抬頭。
「啊?」
陸景深看著她。
「吵不過就叫我。」
蘇念卿忍不住笑。
「您還教我吵架。」
「你太乖。」
「乖不好嗎?」
陸景深俯身,指腹碰了碰她發紅的耳尖。
「好。」
他停了半秒。
「但不能被人欺負。」
蘇念卿點頭。
「知道了。」
復興中路的藝術用品店在一棟老洋房一樓,門口擺著幾盆迷迭香,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營業時間。
蘇念卿取完上光油,又挑了兩支細頭松鼠毛筆。
結帳時,她收到陸景深的微信。
【到了?】
蘇念卿拍了張櫃檯照片發過去。
【到了,買好了。】
陸景深很快回。
【回家前吃點東西。】
蘇念卿看著消息笑了一下。
她從店裡出來,旁邊正好有家高級餐廳,玻璃窗里能看見下午茶的三層銀架。
蘇念卿本來想繞過去。
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蘇小姐。」
蘇念卿腳步停住。
宋詩韻穿著米白色套裝,手裡拎著一隻淺金色小包,妝容精緻,站在餐廳門口看她。
蘇念卿握緊帆布包帶。
「宋小姐。」
宋詩韻看了眼她懷裡的紙袋。
「買畫材?」
「嗯。」
「一個人?」
蘇念卿點頭。
宋詩韻笑了笑。
「景深哥沒陪你?」
蘇念卿沒有接這句。
「宋小姐還有事嗎?」
宋詩韻像沒聽出她的疏離。
「既然遇到了,坐一會兒吧。」
「不用了。」
「蘇小姐怕我?」
蘇念卿抿唇。
「我還要回家。」
「家。」
宋詩韻輕輕重複這一個字。
「你倒是適應得快。」
蘇念卿看著她。
宋詩韻抬手,推開餐廳玻璃門。
「就十分鐘。」
「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蘇念卿站在原地,沒有動。
宋詩韻看著她手上的戒指,眼底笑意淡了些。
「關於景深哥。」
蘇念卿最終還是進了餐廳。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沒有點咖啡,只要了一杯溫水。
宋詩韻點了一杯手沖,動作優雅。
「蘇小姐真年輕。」
蘇念卿沒有說話。
宋詩韻端起杯子。
「二十一歲,對吧?」
「嗯。」
「景深哥都快四十了,你們平時相處,不會有代溝嗎?」
蘇念卿指尖貼著水杯壁。
「不會。」
「是嗎?」
宋詩韻笑了一下。
「他這個人,從小就老成,少年時就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蘇念卿垂眸。
「他很好。」
「我當然知道他好。」
宋詩韻放下咖啡杯。
「我認識他二十多年,當然比你清楚。」
蘇念卿睫毛輕輕動了動。
宋詩韻繼續說。
「只是我好奇,他年紀大了,工作又忙,真能照顧好你這種年輕小姑娘嗎?」
蘇念卿抬眼。
宋詩韻語氣柔和,字字帶刺。
「你們小姑娘喜歡新鮮,喜歡浪漫,喜歡有人哄。」
「景深哥不是那種會哄人的男人。」
「他習慣發號施令,也習慣掌控一切。」
「時間久了,你不會覺得壓抑嗎?」
蘇念卿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宋詩韻看著她的反應,笑容更溫婉。
「蘇小姐,你別誤會。」
「我只是怕你年紀小,把安全感和依附混在一起。」
「他現在願意護著你,你當然覺得他好。」
「可婚姻是一輩子的事。」
「他一把年紀,精力放在公司都不夠,哪能一直照顧你?」
蘇念卿臉上的溫度一點點退下去。
不是因為自己被貶低。
是因為她聽不得別人用那樣輕慢的語氣說陸景深。
那個會在凌晨查生理期禁忌的男人。
那個會記得她想吃酒釀圓子的男人。
那個十二歲後就學會獨自硬扛,卻願意在她膝頭睡著的男人。
憑什麼被人這樣評價。
宋詩韻見她沉默,以為她被說動。
「蘇小姐。」
「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體面。」
蘇念卿抬起頭。
「宋小姐。」
宋詩韻微微揚眉。
蘇念卿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發抖。
「陸先生的好不好,不需要外人來評價。」
宋詩韻手指輕輕按住杯柄。
「外人?」
「嗯。」
蘇念卿看著她。
「您認識他二十多年,那是您的事。」
「我和他怎麼相處,是我們的事。」
宋詩韻臉上的笑意淡了。
蘇念卿繼續說。
「他年紀是比我大。」
「可他沒有讓我覺得累。」
「他工作很忙,卻會記得我有沒有吃飯。」
「他不怎麼哄人,可他會做。」
「他不會說漂亮話,可他說過的話,都算數。」
宋詩韻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蘇小姐,你還真是天真。」
蘇念卿把溫水杯放下。
「也許吧。」
她站起身,抱緊懷裡的畫材紙袋。
「但我分得清,誰是真的對我好。」
宋詩韻也站了起來。
「你以為你維護他,他就會一輩子護著你?」
蘇念卿看著她。
「我維護他,不是為了換他護我。」
宋詩韻眸色變了。
蘇念卿輕聲說。
「我只是聽不得別人說他不好。」
這一句落下,窗邊安靜了幾秒。
宋詩韻的臉色終於維持不住。
「蘇念卿。」
蘇念卿把手機拿出來,給陸景深發了一條消息。
【我遇到宋小姐了,現在準備回家。】
她發完消息,抬頭看宋詩韻。
「我先走了。」
宋詩韻冷笑。
「景深哥知道你這麼沒禮貌嗎?」
蘇念卿腳步停在桌邊。
她回過頭,聲音依舊輕。
「他知道。」
「他還說,吵不過可以叫他。」
宋詩韻臉色更難看。
蘇念卿沒有再停留,抱著畫材出了餐廳。
玻璃門關上,餐廳里的暖氣被隔在身後。
蘇念卿走到街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出了汗。
手機震動。
陸景深的電話打進來。
她接起。
「景深。」
陸景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壓過來。
「在哪。」
「餐廳門口。」
「受委屈了?」
蘇念卿搖頭,又想起他看不見。
「沒有。」
「她說了什麼。」
蘇念卿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說您一把年紀。」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陸景深開口時,語氣聽不出喜怒。
「還有呢?」
「說您照顧不來年輕小姑娘。」
陸景深低低笑了一聲。
「你怎麼回的?」
蘇念卿耳尖紅了點。
「我說,您的好不好,不需要外人評價。」
電話那邊沉默更久。
蘇念卿有些緊張。
「我說錯了嗎?」
陸景深聲音低下去。
「沒錯。」
「那您生氣嗎?」
「生氣。」
蘇念卿心裡一緊。
「因為她說您老?」
「因為我沒在你旁邊。」
蘇念卿鼻尖有點酸。
「我沒被欺負。」
「嗯。」
陸景深說。
「這次是陸太太護了我。」
蘇念卿臉熱起來。
「我也沒做什麼。」
「站在原地。」
「我來接你。」
「您不是要開會嗎?」
「結束了。」
蘇念卿看了眼時間。
「這麼快?」
「聽見有人說我照顧不來太太,會議就不重要了。」
蘇念卿耳根紅透。
「您別亂說。」
「站在門口等我。」
「好。」
餐廳里,宋詩韻坐回位置,咖啡已經冷了。
她看著窗外蘇念卿低頭接電話的樣子,手指一點點收緊杯柄。
服務生走過來。
「宋小姐,還需要續杯嗎?」
宋詩韻把杯子放回桌面。
「不用。」
她望著蘇念卿離開的方向,唇邊壓出一點冷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