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一家離開後,客廳沒有人說話。
張阿姨把茶几上的冷茶撤掉,又悄悄退回廚房。
陸景深坐在蘇念卿身邊,手掌擱在她膝蓋上,沒有催她,也沒有讓她別難過。
蘇念卿看著窗外的梧桐葉。
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被風卷到石階邊。
她看了很久。
陸景深把水杯推到她手邊。
「喝一口。」
蘇念卿接過來,手指碰到溫熱杯壁,才發現自己掌心冰涼。
「謝謝您。」
陸景深看她。
蘇念卿垂眼。
「謝謝你。」
陸景深沒有糾正更多,只輕輕揉了揉她的膝蓋。
又過了幾分鐘,蘇念卿開口。
「我小時候,其實很怕他回來。」
陸景深掌心停了一下。
「嗯。」
「別人家小孩盼爸爸下班,我不盼。」
她看著水杯里晃動的光。
「他回來,家裡就會有酒味,會吵架,會摔東西。」
陸景深聲音很低。
「你媽媽呢?」
「媽媽身體一直不好。」
蘇念卿指尖貼著杯壁。
「她年輕的時候在紡織廠上班,後來下崗,靠給人改衣服賺一點錢。」
陸景深安靜聽著。
蘇念卿繼續。
「蘇建國嫌她沒本事,嫌她生不出兒子,後來帶劉翠蘭回來。」
她說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從舊木箱裡拿出一件落灰的東西。
「劉翠蘭剛進門的時候,會在鄰居面前裝得很好。」
「等門一關,她就說我媽晦氣,說我吃白飯。」
陸景深的手慢慢收緊。
蘇念卿低頭看見他手背上的筋線,輕輕覆上去。
「景深,您別生氣。」
陸景深看她。
「我不生你的氣。」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淡。
「我以前最怕吃飯。」
陸景深眉骨壓低。
「為什麼?」
「劉翠蘭會把菜先夾給蘇念薇,剩下的才給我和媽媽。」
蘇念卿喉嚨有點啞。
「有時候她心情不好,就說女孩子晚上少吃點,省得長胖。」
陸景深看著她單薄的肩。
「你那時候多大?」
「十一歲。」
陸景深閉了閉眼。
蘇念卿聲音仍舊很輕。
「有一次我偷偷留了半個饅頭給媽媽,被她發現,她把饅頭扔進垃圾桶。」
她停了停。
「我撿出來,洗了洗,還是給媽媽吃了。」
陸景深把水杯從她手裡拿走,放到茶几上。
「念念。」
蘇念卿抬頭。
「嗯?」
陸景深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她沒有掙扎,只是靠過去,額頭抵在他胸口。
「我沒哭。」
陸景深掌心順著她後背一下下安撫。
「嗯。」
「我很早就不哭了。」
「嗯。」
「哭沒有用。」
陸景深低頭,唇貼在她發頂。
「以後有用。」
蘇念卿呼吸亂了一點。
「什麼有用?」
「你哭,我會疼。」
她睫毛顫得厲害。
「那我不哭。」
「可以哭。」
陸景深下巴抵著她頭頂,嗓音像從胸膛里滾出來。
「在我這裡,哭也有人接。」
蘇念卿眼尾終於紅了。
她把臉埋進他懷裡,小聲說。
「蘇念薇以前划過我的畫。」
陸景深的手停在她背上。
「哪一幅?」
「高二省賽初選。」
她聲音悶悶的。
「我畫了一個月,老師說有機會拿獎。」
陸景深眸色沉下去。
「她為什麼劃?」
「她說我畫得比她好,老師只誇我。」
蘇念卿指尖抓住他衣襟。
「那天我抱著畫去補救,老師說來不及了。」
陸景深問。
「蘇建國呢?」
「他說姐妹之間別計較。」
陸景深低聲重複。
「別計較。」
蘇念卿苦笑。
「他們每次都這麼說。」
「我餓了,別計較。」
「我沒學費,別計較。」
「我被錢浩追債,也別計較。」
她抬起頭,看著陸景深。
「可是景深,我也是人。」
陸景深用指腹擦過她眼尾。
「我知道。」
「我也會疼。」
「我知道。」
「我也會不甘心。」
「我知道。」
蘇念卿眼淚終於掉下來。
陸景深低頭吻掉那點濕意。
不是憐憫。
也不是施捨。
是把她從舊日泥沼里一寸寸抱出來,是告訴她,她所有委屈都被人鄭重接住。
蘇念卿靠在他懷裡,聲音輕得快散在空氣里。
「我以前覺得,家就是一個會逼我還錢的地方。」
陸景深喉結動了動。
「現在呢?」
蘇念卿看向窗外。
「現在這裡有張阿姨燉的湯,有我的畫室,有您給我設的休息鬧鐘。」
她指尖輕輕摸到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
「還有您。」
陸景深低頭看她。
「念念。」
蘇念卿眼睛紅著,卻很認真。
「景深,你是我的家。」
陸景深的手臂收緊。
他抱她抱得很重,卻沒有讓她疼。
像是怕輕一點,她又會被那些舊日陰影拖走。
「心肝寶貝。」
蘇念卿睫毛抖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三個字壓得很低,帶著三十八歲男人極少外露的疼惜。
「以後沒人敢。」
蘇念卿埋在他懷裡。
「如果他們還來呢?」
「我處理。」
「如果他們去學校鬧呢?」
「我處理。」
「如果他們說我是白眼狼呢?」
陸景深低頭看她。
「那就讓他們先學會閉嘴。」
蘇念卿被他這句逗得眼淚裡帶出一點笑。
「您怎麼這麼凶。」
「對你不凶。」
「您以前也凶過。」
「什麼時候?」
蘇念卿耳尖有些熱。
「很多時候。」
陸景深看著她慢慢泛紅的臉,眼底終於有了點溫度。
「那叫夫妻情趣。」
蘇念卿紅著眼瞪他。
「您現在還說這個。」
陸景深低頭親她眉心。
「想讓你別一直疼。」
她安靜下來。
「那您抱我一會兒。」
「多久?」
「很久。」
陸景深把她抱到腿上,掌心覆著她後頸。
「好。」
夜裡,主臥只留了一盞小燈。
陸景深沒有像往常那樣鬧她,只把人抱在懷裡,細細吻她的額頭,眼尾,指尖。
蘇念卿困得眼皮發沉,卻還抓著他的衣角。
「景深。」
「嗯。」
「今天別走。」
陸景深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不走。」
「明天也別走太早。」
「好。」
「我是不是很貪心?」
陸景深把她往懷裡攏。
「太太可以更貪心。」
蘇念卿閉著眼,聲音軟得不像話。
「那我想要一個很長很長的家。」
陸景深低頭看她,眼底壓著深而重的情緒。
「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