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你狀似無意地抬眼，用餘光掃了一下那個方向。
薛鶴舟對著電腦屏幕，似乎正全神貫注地工作，沒有像上午那樣毫不掩飾地注視著你。
你在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剛想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嘶……這傢伙。
你裝作調整坐姿，身體側轉了一點角度，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某人偷偷摸摸的小眼神。
果然！你就說剛才不是你的錯覺！
整個下午，這種被注視的感覺斷斷續續地出現。
使你妥協的是你面前的工作，只要他不直接衝過來糾纏，這種程度的偷看和可惡的報表相比完全是毛毛雨啊。
*
窗外彩霞滿天，城市高層的風景難得如此之好。
你伸了個懶腰，旋轉了下發酸的手臂，利索地關掉電腦，拿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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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滿釋放，衝出寫字樓，那一刻，你如獲新生，深吸一口分別已久的新鮮空氣，真是美妙……
人還是要有距離感才會產生美，包括空氣也一樣。
老舊居民樓的聲控燈天靈靈地靈靈，任你怎麼跺腳就是不靈。
你不和它較勁，摸黑爬上樓梯。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你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屋子裡的空氣清新劑氣味依舊存在感十足地歡迎你回家。
你攢著股勁，迅速洗澡洗頭，最後舒服地躺倒在小沙發上。
其實主要是怕拖著拖著，那個竹馬就回來了，屋子只是個小單間，到時候再去洗，多少有點不太自在。
順便來點破壞專注力，但能讓人類得到幸福的多巴胺短視頻，清洗下腦子吧。
你摸出手機，點擊，屏保照片猝不及防亮起，是你和一個男生的合照。
照片中，他摟著你的肩膀，腦袋歪向你這邊，你們兩人對著鏡頭笑得陽光燦爛，沒有煩惱，活人感十足。
啊，這真的是已經變成「喪屍」的社畜可以看的東西嗎。
好耀眼，你要被照成灰了。
不過，你盯著男生看了一會，這就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
與薛鶴舟那種濃艷扎眼的五官完全不同，照片裡的人眉眼清潤，氣質乾淨。
一個濃顏奪目，一個淡顏如月，風格迥異，你縱享齊人之福？……停停停！打住！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甩甩頭，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甩到九霄雲外。
點開置頂的微信聊天框，你猶豫了一下。
直接使喚似乎不太合適，畢竟對你來說，照片裡這位竹馬還只是個「熟悉」的陌生人。
斟酌片刻，你緩緩敲出一行字：
「方便的話，能幫我帶碗餛飩回來嗎？感謝感謝。[雙手合十]」
發送。
沒過多久，對話框頂端就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緊接著，手機在掌心接連震了好幾下，新消息的氣泡一條條冒出來，刷滿了屏幕。
「？」
「怎麼了？」
「生氣了？」
「我做錯什麼了？」
「我錯了？小寶？」
你被這串連珠炮似的回覆砸得懵了一瞬。
不是？等等，什麼情況？
你從沙發里撐起身，手指迅速往上劃，一直劃到最開始的那條消息，確認沒發錯內容。
再劃回來時，新消息的提示音已經連成了片。
本就早該退役的手機不堪重負，機身迅速發燙，屏幕卡頓，每一次滑動都拖著殘影，仿佛在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哀鳴。
不，小機！你別死啊！我不要和你人機殊途啊！
「別發了！別發了……」
你懊惱地哀求出聲，試著拯救無辜的它，以畢生最快的打字速度在又一次卡頓的間隙里敲出回復。
「停！！！」
「你在幹什麼？？」
「我只是讓你帶碗餛飩回來啊？！」
消息發出後，世界終於清靜了。
掌心的震動停了下來，屏幕頂端那令人心慌的「對方正在輸入…」也消失了。
「你從來沒這麼客氣過。」
「還加謝謝。」
「不要這麼禮貌和我說話，好傷心T T」
你閉上雙眼，仰頭深吸一口氣。
爸呀大哥，你沒事吧。
那麼問題來了，對面有M，你該怎麼辦？
你敲敲打打，看了又看，猶豫地點下發送：
「少廢話，記得帶碗餛飩回來，忘記了你就吃拳頭吧[威脅][威脅]」
對面秒回：
「收到！馬上！[敬禮][敬禮]」
……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響。
你抬頭，門推開，那個在照片裡看過的人就這麼踏進了屋裡。
進門的男青年反手帶上門，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面料因反覆洗滌而變得薄軟，身形挺拔高挑，幾縷微濕的黑髮搭在額前，襯得眉眼愈發深邃，鼻樑高挺。
然後，這張自帶清冷氛圍的臉轉向你，綻開一個燦爛晃眼的笑容，嘴裡歡快吆喝一聲：
「小飛飩來嘍——！」
徐天霖拎著打包袋幾步走到桌前，邊說著邊解開塑膠袋，掀開蓋子，熱湯的鮮香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餓壞了吧小寶？看！給你打包了超——級——無敵大份餛飩！」
你看著眼前這份只在點大份水煮魚外賣時才見過的打包盒，裡面擠擠挨挨裝滿了白胖的餛飩，沒忍住荒謬笑了一聲。
「哈，謝謝你的超、級、無敵大份餛飩，我會好好享用的。」
你學著他的語調回了一句，接過他遞來的筷子。
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隻手突然翻轉，將你的手攏住，上下晃了晃。
「好了，」他鬆開手，煞有介事地攤開手掌看了看，笑得眉眼彎彎，「充電完畢！」
你捏著筷子，接收完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沉默了幾秒，最終只能由衷感嘆：「……有精力是好事啊。」
徐天霖對你的評價照單全收，甚至頗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他在你旁邊拖了張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桌沿，就這麼看著你。
破爛的吊扇在頭頂嗡嗡轉著，搖搖晃晃，讓本就昏黃的光影都跟著緩緩明滅。
你低下頭，舀起一顆餛飩。這種吃飯時被人直勾勾盯著的感覺，除了小時候被長輩監督，還真是久違了。
不過，你目光掃過他面前空蕩蕩的桌面，家裡再怎麼也不至於窮到只剩一個碗吧？
「你怎麼不吃？」你咽下口中的食物，終於問了出來。
聽到問話，徐天霖眼睛倏地一亮，非常期待地朝你張開嘴，一副等待投餵的模樣。
「……」 你看著手裡唯一的一把勺子。
行。
你用勺子在湯里舀起一個餛飩，在離他嘴巴還有幾厘米的空中，瞄準，投射。
徐天霖腦袋敏捷地往前一湊，用嘴接住。
他幸福地眯起眼，嚼了兩下，忽然意識到什麼，瞪大眼睛看向你，眼裡誇張蒙上一層委屈的水光：
「這麼遠扔進來……小寶你是不是開始慊棄我了？」
「對，慊棄死了。」你皮笑肉不笑應道，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小腿一下。
「嗷——！」他頓時戲精上身，痛呼一聲，捂著腿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擠到你坐的這張沙發邊上。
空間本就不大，他這一擠，你直接被挪到扶手邊。
「好疼好疼！」他把下巴擱在你肩上，腦袋故意蹭了蹭你的頸側，拖長了調子，「腿斷了，要小寶再餵我一口才能好……」
你被他蹭得東倒西歪，單手頂開他過分靠近的腦袋，就著這歪斜的姿勢，淡定地喝了一口湯。
嗯，好喝。
至於身旁這個嗡嗡叫的碳基生物？成年人了，餓了自然會自己去找吃的。
*
衛生間門被推開。
潮濕的水汽混著清新的舒*佳香皂味在狹小的室內彌散開。
徐天霖換了一件領口寬鬆的白色背心，熱水蒸騰過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沖淡了五官帶來的那份冷感。
你躺在床上，看著他走到柜子旁，彎腰準備去抽下方卷著的涼蓆。
隨著他俯身的動作，那件單薄的背心被未擦乾的水跡浸濕了一片，布料變得透明，濕漉漉的水痕正沿著脊椎那道溝壑向下蜿蜒，沒入松垮的褲腰邊緣。
你眨眨眼，移開視線。
不過，都住在這么小的屋子裡了，還要打地鋪？
你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在夢裡好像不用那麼講究。
「鋪什麼鋪，別折騰了。」
「直接上來，一人一邊也夠的。」
為了增加說服力，你還特意往裡挪了挪，騰出一大塊位置，床板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你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睡吧，困死了。」
徐天霖動作頓住。
濕發滑落一縷，水珠沿頸側滾進領口。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涼蓆上，手指收緊又鬆開。
半晌，他才轉過身，笑眼彎彎，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小寶，你終於捨得要了我嗎？」
你正側躺著，手臂支著腦袋等待他的回覆，聽到這話，嘴唇微啟，一時愣住了。
喂喂！這傢伙在講什麼虎狼之詞！
你猛地扯起薄被蓋到胸口，迅速翻身背對他，丟出一句。
「哦，那算了。」
徐天霖一下慌了，幾步走近，蹲在床邊。
「我錯了小寶，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我嘴欠，你別生氣……」
你沒回頭。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徐天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小心地在床另一側躺下，床墊微微下陷，帶著一絲涼意。
他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籠罩。
一片寂靜中，不知過了多久，你聽見他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小寶是心疼我嗎？」
他接著說下去，語氣溫柔。
「……我好開心。」
你沒回話，只是默默裹緊了身上的被子。
本以為身邊躺著一個陌生人，你今晚指定得失眠到天亮。
結果沒想到，眼皮越來越沉，呼吸逐漸均勻，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睡過去了。
……
徐天霖緩緩睜開了眼，小心地側過身。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靜靜看著你的睡顏。
看了許久，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你的臉頰，柔軟的臉頰陷下去一小塊，又隨著指尖的離開而緩緩回彈。
徐天霖屏住呼吸，唇角忍不住向上彎起，隨後替你仔細掖了掖被角。
一切重歸寂靜。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模糊的車聲。
*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頭，高區私宅。
薛鶴舟坐在地毯上，面前矮几上攤著一堆資料，最上頭是你略顯青澀的證件照。
旁邊散落幾張偷拍的照片，是你和徐天霖的背影。
他眼眶通紅，鼻尖也紅，捏皺的紙巾團散了一地。
「嗚……」
薛鶴舟吸了吸鼻子，又抽出一張紙巾，狠狠擤了一下。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過得這麼辛苦！住在那種地方！還要靠那個男人擺攤養活……」
哭了一陣，他盯著資料上徐天霖摟著你肩膀的合照，委屈和憤怒又涌了上來。
「騙子！大騙子！」
他把紙巾揉成球砸向照片。
「說什麼要專注工作！說什麼靠自己努力！結果家裡還藏著一個！」
他吸吸鼻子，努力給你尋找著合理的理由。
不對！你怎麼會喜歡那種人！肯定是因為責任！因為可憐他！擺攤能有什麼出息？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幸福？
薛鶴舟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對，一定是這樣，小桐是被迫的！是被那個男人拖累了！」
「等著吧，小桐！我一定會把你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
「讓你看清誰才是真正值得託付的人！」
薛鶴舟握緊拳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燃起了熊熊鬥志。
……
此刻，睡得正熟的你，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身邊的熱源擠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