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在書房把利弊、應對方案全部梳理妥當,夜色已經很深。
陳述合上公文包,把幾份提醒要點的紙質版留給厲葭。薛竹收拾好東西,仍舊滿心放不下,轉頭看向厲葭。
「要不今晚你跟我回我那邊住吧,我陪你聊聊天。」
厲葭還沒開口,徐之南先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嚴肅。
「現在外面輿論鬧得凶,個人信息隨時有可能被扒出來,厲葭目前處境並不安全。兩個人單獨住在外面,一旦遇上私生或者衝動的粉絲,防護跟不上,反而更危險。留在家裡,我能守著,會穩妥很多。」
薛竹心裡清楚他說得是實話,縱然萬般擔心,也只能作罷。
「那你一定要保護好她。」她重重看向徐之南。
「我會。」徐之南應聲。
陳述和薛竹一同告辭離開,大門咔嗒一聲合上,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徐之南回到書房,打算把桌上散落的資料整理收納好。收拾到垃圾桶旁,他彎腰,準備把廢紙倒掉。
視線落下去的一瞬間,他動作頓住。
垃圾桶里散落著不少撕碎的紙片,碎片交錯堆疊,依稀能看見上面列印出來的文字。徐之南指尖撿起幾片拼在一起,心臟輕輕一沉。
是那份契約婚姻的合同。
被撕得四分五裂,早就失去原本完整的模樣。
他心底泛起疑惑。
什麼時候撕的?
為什麼撕掉了?
徐之南攥著幾片紙屑,站起身,打算走出書房去問問厲葭。
玄關處又傳來開門的響動,是徐之樹放學回來了。
少年背著書包進門,一看見厲葭就連忙上前,滿臉關切:「嫂子,網上的事情我看到了,你還好嗎?」
厲葭正坐在沙發上,聽見問話,抬起臉,淺淺笑了笑,語氣儘量放得輕鬆:「我沒事,別擔心。」
燈光落在她臉上,笑容看著平靜,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徐之南站在書房門口,原本已經到嘴邊的疑問,硬生生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糾結契約的時候。眼下鋪天蓋地的風波壓在厲葭身上,洗清冤屈才是頭等大事。那份被撕碎的合同,他暫且先放在心裡,等到這件大風波落幕之後,再好好和她談。
他不動聲色,把撕碎的紙片收攏,單獨收進一個袋子,沒有聲張。
風波沒有因為幾人的連夜分析就此停歇。
來自外界的壓力如期而至。迫於網絡輿論,醫院正式通知厲葭,暫停她的在崗工作,等待調查全部結束。
時希那邊的經紀人對外發布公告,宣稱團隊正在全力尋找爆料的始作俑者。可網絡輿論早已先一步定下結論,大批網友先入為主,板上釘釘認定泄密的就是厲葭。
鋪天蓋地的流言席捲各個平台,甚至厲葭部分個人信息被惡意扒出,在網上四處流傳。
徐之南時時刻刻盯著網絡動向。只要發現有人散播她的隱私、發布恐嚇、造謠的違法內容,他就立刻聯繫網警的同事,第一時間處理、固定證據,悄無聲息把風險擋在厲葭看不見的地方。
他儘量把手機、平板上面的熱搜、相關推送全部屏蔽,有意不讓厲葭接觸網上那些傷人的評論,不想讓本就身心俱疲的她,再額外承受來自網絡的惡意。
他本以為,此刻的她或許會發呆、會胡思亂想、會被漫天流言壓得情緒低沉。
畢竟停職、網暴、職業生涯懸於一線,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很難做到坦然自若。
他放輕腳步穿過客廳,準備去客廳陪著她。
可客廳空空蕩蕩,沒有她的身影。
只有廚房透出一點柔和的暖光。
徐之南微微一怔,抬步走過去。
廚房門半掩著,燈光溫柔落下來,勾勒出女孩安靜垂首的側影。
厲葭穿著簡單的家居服,挽著袖口,坐姿端正,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餐桌上整齊擺放著嫩豆腐、幾塊新鮮雞胸肉,還有她專用的醫用縫合針線。
她指尖穩定、力道精準,一針一線,有條不紊,專注地盯著掌心下的食材。
縫合、打結、剪線、收尾。動作熟練、流暢、標準,沒有一絲顫抖。
桌上已經堆了好幾塊完整縫合完畢的豆腐和雞胸肉,看得出來,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她沒有沉淪焦慮,沒有刷那些傷人的輿論,更沒有自我內耗。
她只是安安靜靜、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縫合。
外界人人都在審判她、否定她、質疑她的醫德、質疑她的技術。
可她從不用嘴辯解。
她用最笨拙、最堅定的方式守住自己——只要手還穩、技術還在、初心沒變,她就不怕未來無醫可從。
徐之南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
燈下女孩眉眼安寧,外界的風雨、網絡的謾罵、停職的壓力,好像半點沒能侵染她此刻的方寸天地。
連他走近,腳步聲落在地面,她都沒有抬頭,指尖依舊穩穩落地,繼續下一針縫合。
完全不受打擾。
徐之南眼底悄然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心底所有的擔憂、緊繃、沉鬱,盡數悄悄化開。
他的妻子,比誰都堅韌。
她從不喊苦,從不示弱,不辯解流言,不沉溺委屈。
哪怕全世界暫時否定她,她依舊在深夜裡,默默打磨自己的手藝,守住自己作為醫生最根本的底氣。
徐之南沒有上前打擾,輕輕替她帶上廚房門。
就讓她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
他轉身走向浴室洗漱。
喧囂在外,風雨在外。
這裡,是她不動聲色、永不言敗的戰場。
廚房暖燈亮著,一針一線的練習終於收尾。
厲葭放下縫合針線,輕輕舒了口氣,指尖微微發酸,直到此刻才徹底回過神。
屋子裡安安靜靜,她這才想起家裡還有人。
「徐之南?」
她輕輕喊了一聲。
玄關方向立刻傳來腳步聲,徐之南剛洗漱完,髮絲帶著點濕潤的水汽,聞聲快步走到廚房門口。
厲葭抬頭看他,語氣鬆弛又平常,像是什麼風波都沒發生過:「你餓不餓?晚上我們吃什麼?」
徐之南目光順勢落在餐桌上。
沒過多久,門外鑰匙響動,徐之樹晚自習結束回來。
一進門,濃郁的飯菜香撲面而來,少年當場愣住,直奔廚房探頭,瞪大眼睛一臉震驚:
「哇!今天怎麼做這麼多菜?過年規格啊!」
徐之南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淡淡開口:「感謝你嫂子吧。」
厲葭瞬間耳根微熱,有點心虛地低頭。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滿滿一桌子菜,全部都是她剛剛練手「霍霍」過的食材。
密密麻麻的縫合針腳、反覆練習的切口,最後全都被徐之南耐心收拾乾淨,做成了熱騰騰的晚餐。
她偷偷抬眼瞥了下男人,心底軟軟的。
三人落座開飯。
徐之樹早就餓壞了,大口乾飯,吃得無比香甜,一口都沒吃出半點異樣,只夸味道太好。
厲葭今晚胃口出奇的好,安安靜靜多吃了一碗飯。
沒有陰鬱,沒有低落,沒有被網絡流言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
徐之南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眼底的擔憂一點點散盡。
飯吃到一半,徐之南隨口提了句:「還有兩天你就期末考,考完正式放假,要回爸媽家了,行李收拾了嗎?。」
徐之樹扒著飯點頭,開開心心規劃:「我打算一直待到快過年再回去。」
這話一出,徐之南眼皮都沒抬,直接駁回:「不行。」
他語氣坦然直白,一點不藏:「我和你嫂子要過二人世界。」
徐之樹:「???」
當場現場一比一對峙,兄弟倆齊刷刷轉頭,把選擇權直接交給中間的厲葭。
「聽嫂子的!」
厲葭嘴裡還含著飯,嚼吧嚼吧,瞬間懵住。
「這個……」
左右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徐之樹,和眼神篤定等著答案的徐之南,她輕輕彎了下眼,溫溫柔柔開口:
「要不……還是讓他再留一會兒吧。」
「家裡,他在還挺熱鬧的。」
話音落下。
徐之南無奈失笑,眼底卻盛滿縱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