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陳哥在一個路邊大排檔停下。
我跟著他下車。大排檔支著幾張塑料桌椅,地上有踩扁的啤酒罐。老闆娘正在炒河粉,火苗躥得老高。
陳哥找了一張靠里的桌子坐下,對老闆娘喊:「炒田螺、烤生蚝、炒河粉、白粥。」
他看了一眼我:「喝什麼?」
我搖頭。
菜上來很快,滿滿一桌。陳哥開了一瓶飲料,自己倒了一杯,沒給我。
「吃。」他扔給我一雙筷子。
我低著頭,沒動。
「你不吃,我就要生氣了,今晚損失一個大單。」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炒河粉。
陳哥沒再催我。他自己吃著田螺,喝著冰飲。風扇嗡嗡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
過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
「我當年比你慘。」
我抬起頭看他。
「我廣東梅州人,做金融證券的。差不多和你一樣大的時候,被人騙了,錢不多,也就是幾百萬。合伙人卷錢跑了,客戶堵門,要債的天天打電話,差點沒把我逼死,可以說眾叛親離。」
他又點了一根煙,煙霧裊裊升起,他緩緩開口。
「那天晚上,我也站在江邊,不是珠江。」
風扇吹著他額前的頭髮。
「然後有個女孩路過。她不認識我,但她停下來跟我說:『你鞋帶開了。』」
「我低頭看,鞋帶確實開了。我正要蹲下去系…那個女孩突然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腰。」
說到這,陳哥眼睛亮晶晶的,他看起來有些傷感。
「我一個一米八七的大男人,她一個九十來斤的女孩子,她肯定抱不住我。但那一刻,她帶給我的溫暖,讓我覺得這世界還值得留戀,至少還有人在乎我。」
我心下一驚,想不到陳哥居然有和我一樣的經歷。
「這個女孩一定是天使吧。」我有些羨慕。
陳哥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後來呢,你們在一起了嗎?」我迫切的想知道後續的故事,完全忘記了自己剛乾了什麼蠢事。
「沒有。」他吸了一口煙,「離得太遠了。」
「她在哪兒?」
陳哥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在你老家。」
我愣了一下,「和我是老鄉啊。」
「當然了。」陳哥咧開嘴角,「沒有她,咱倆也不會坐在這兒。」
我腦子轉了一下,我剛到廣州,誰也不認識啊…
突然,我停住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杜姐?」
「算你小子聰明。」
空氣突然安靜了。
大排檔的風扇嗡嗡轉著,隔壁桌有人在划拳,聲音很大,蓋住了我的慌亂。
過了好一會兒,我小心翼翼的詢問:「陳哥,杜姐幾年前出過一件很大的事情,命差點沒了,你知道嗎?」
陳哥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我知道。」
我又問:「陳哥,那你結婚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他把香菸摁滅,夾了一個生蚝給我。
「你杜姐還沒結婚,我結什麼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我聽得心裡一緊。
原來如此。
「陳哥。」
「說。」
「你覺得,什麼樣的愛情才是真的?」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
「陳曉東有首歌,叫《比我幸福》。如果你愛一個人,你就會願意讓他比你幸福。而不是恨他,詛咒他過得不好。」
我抬起頭看他。
他把玩著打火機,眼睛蒙上一層霧,「真正的愛,是希望你過得比我好。」
我鼻子一酸。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我和錢心從剛認識到最後分開的整個過程,她騙了我,但我是真的愛過她。我以為付出一切就會得到幸福,結果自己一敗塗地。
「小陶,」陳哥說,「我問你一句。」
我點點頭,「哥,你說。」
「你和她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有沒有想過…」陳哥停頓了一下,「你為她借了那麼多錢,她為你做過什麼?」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真正愛你的人,怎麼能忍心讓你走到這一步?」
我的眼淚掉進了粥碗裡。
「我借了那麼多錢,」我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連她的名字都不想提。一提到她,我就恨。」
「恨就對了。」陳哥把打火機拍在桌上,「但是長久的恨沒用。」
我再一次抬頭。
「恨自己為什麼把錢給她?恨自己為什麼信她?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傻?」他一個一個說,「把這些恨記在心裡,以後別再犯同樣的錯。」
他頓了頓。
「至於接下來怎麼做,首先你要振作,其次你欠的錢沒有我當年多,還是能翻身的。你好好工作,然後聯繫律師找證據,從多維度去搜集,只要定一項罪,你就算贏了。」
陳哥這番話可以說給了我很大的力量,那一瞬間我想明白了,從出事到現在,我心裡最在意的,一直被壓制的是我對錢心的不甘心,我還傻傻的停留在感情層面。
而現在,我確實需要放下過去,拿起法律的武器去保護自己了,爭取應有的權益。
車停在白樓下面,他沒熄火,車窗搖下來,點了一根煙。
「去休息吧,明天要是有人問你為啥跳江,你就說你本來只是想湊近看看江景,結果摔了一跤。」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太他媽丟人了。
「陳哥,謝謝你拉住我。」
「我要不拉住你,你姐會打死我的。」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很輕,「沒什麼大不了的,回去吧,我還要去機場接個人。」
我笑了一下,很難看的那種笑。
回到宿舍,我給杜姐發微信她沒回,打電話她關機。我想著她肯定是生我氣了。
我坐在床邊,想起陳哥的話。
真正愛你的人,怎麼能忍心讓你走到這一步?
錢心不值得。
我該好好活著。
—
我能理解陶石的壓力和焦慮,大家都是普通人,沒有人天生是超人。
那晚他發來視頻我就感覺不對勁,再加上他說的話我一下就知道這小子想不開了,幸好陳宇就在附近酒店應酬,不然我不敢想後果。
陳宇救下他以後給我發了個ok,我給醫院請了假直奔咸陽機場,我得去看看他,我知道一個人在異地他鄉的無助。極度崩潰時,一句溫暖的話、一個善意的擁抱,可以挽救一條生命。
他欠了三百萬,他站在珠江邊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跳下去,就不會再有人為他著急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在闖紅燈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