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立春了。
官司贏了,生活還在繼續。
法國項目的修複方案終評過了。Pierre那邊反饋不錯,法國公司決定後續繼續合作。大老闆很滿意,給我發了一筆獎金。手頭的五個項目都很順利,兩個已經跑測試了。沒有老楊在中間攪和,測試過得很快,客戶沒挑什麼毛病。
公司發了內部郵件:任命我為項目總監。現在他們都叫我趙總。
我升了職,但總覺得不自在,這個位置像是偷來的。老楊於我而言,是我進這家公司的貴人。我對他有尊敬,也有一絲愧疚。雖然從頭到尾是他在陷害我,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是覺得對不起他。
如今,在每一個內耗的瞬間,我都會想起當年的老楊,希望他在深圳一切都好。
那天是周三,我加班到十一點才回家,輕手輕腳進門,怕吵醒我媽和豆豆。
手機突然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沒看,先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瘦了一圈,眼窩凹陷,鬍子拉碴,最近太累了。
手機再次震動。
我擦了擦手,屏幕上顯示一個法國號碼。
是Pierre。
我愣了一下。上次聯繫還是一個月前,修複方案通過以後,他沒再找過我,我也沒有理由找他。
我急忙接起來。
"Pierre?"
電話那頭不是Pierre的聲音,是語音信箱的提示音。他說的法語,我聽不懂。
我看了眼時間,法國現在是下午四點。他一般不會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我想著可能是誤撥。
於是把手機放桌上,轉身去刷牙。刷到一半,手機震了。
還是Pierre。
"zhuang,出事了。"他的聲音很急,帶著法國口音的英語,"兩天前鹿西出門,沒說去哪。手機一直關機。我找了她兩天,去報警,警察說成年人失蹤不到七十二小時不能立案。"
"我在國內,幫不上忙。"我聲音有點發緊。
"我知道。"他頓了一下,"我就是想問問你,鹿西以前有沒有說過什麼地方?給我個提示。"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鹿西想去的地方?
"我想想告訴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
窗外是成都二月的夜色,路燈昏黃,街上偶爾有計程車開過。
我想起很多事。我們同居那兩年,她靠在我肩膀上看電影,她在廚房煎蛋把鍋燒糊了,她周末去畫室一待就是一整天。我想起她說過的地方,布列塔尼的海、巴黎的街、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畫面一幀又一幀閃現,但沒有一個地方讓我覺得她會去。
我想了一晚上,腦子越來越亂。
凌晨一點。睡不著。
我決定去一趟出租屋。也許那裡會有什麼線索。
我打車去了當年和鹿西租的那套房子。
房子在金牛區,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和鹿西是在2011年租的,分手以後我沒退租,一直交著房租,但再也沒回去過。
出門時忘了帶鑰匙,或者說,我不知道鑰匙放哪了。
"身份證帶了嗎?"
我掏出來給他看。他核對了一下地址,蹲下看了看鎖,又站起來。
"你是戶主?"
"不是,租戶。"
"租戶開不了,需要房東授權。"
我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多。這時候打電話,房東得罵死我。
但我還是打了,我擔心大洋彼岸的她。
房東在雲南,一年很少回來。
電話接通時,他聲音沙啞,我把情況說了,他說你等等,我給你寫個東西。
十分鐘後,他發來一張手寫授權的照片,下面按了個紅手印,身份證拍在旁邊。
我挺尷尬的,"不好意思,大半夜打擾您。"
"沒事。"他態度挺溫和,"你之前在這兒租房,挺規矩的。我能理解。"
我把照片給開鎖師傅看。他核對了一遍,點點頭,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撬棍。
"這鎖芯鏽死了,只能砸。"
"砸吧。"我點點頭。
撬棍砸下去,哐的一聲。
我站在旁邊,心頭緊了一下。這一錘,砸掉的不止是門鎖,還有我和鹿西之間最後那點聯繫。
師傅每砸一下,聲控燈亮一下,隨後又暗下去。
不知道第幾下,門開了,半扇門板耷拉在門框上。
"換扇新的。"我說道。
兩小時後,新門裝好了。銀灰色的,很乾淨。
我接過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咔噠。"門開了。
這裡曾經是我們倆同居的小窩。現在該說結束了。
一切都要向前看了。
給開鎖師傅付了錢,我走進房間。
屋裡漆黑,我打開燈,家具蒙著一層灰。
臥室里的床單已經褪了色。床頭柜上放著相框,裡面是我和鹿西的合影。她舉著糖人,笑得很開心,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移開目光。
床底下有個畫架。
我蹲下去,把它拉出來。畫架上夾著一幅畫,畫布上落滿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是一幅油畫。
藍色的大海,黑色的懸崖,懸崖上有一座白色的燈塔。
美麗島。
我站在屋子中央,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給Pierre打過去。
"布列塔尼,美麗島,Belle-Île-en-Mer。找港口Le Palais附近。"
"你確定?"
"不確定。"我繼續說道,"但她畫過這個地方。"
"好。我現在就出發。"
第二天下午,Pierre來電話了。
"找到了。"他聲音沙啞,"她一個人在島上待了三天,住在一個漁民家裡。"
我鬆了口氣,身體癱在沙發里。
"她怎麼樣?"
"還好。沒受傷。"
Pierre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道,"zhuang,鹿西想跟你通話。"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抖。
"你。介意嗎?"
"不。我給她手機,你等一會兒。"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我聽見他們在用法語交流。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溫和。
過了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
"壯哥。"
我喉嚨發緊。
"鹿西。"
"你猜到了。"她笑了一下,還是那麼爽朗,"你怎麼知道我在美麗島?"
"你以前說過。"
"我說過那麼多地方,你怎麼就記得這個?"
"因為這裡你說的時候,語氣不一樣。"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你說別的地方,像是在說旅遊攻略。你說美麗島的時候,像是在說老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鹿西開口了。
"壯哥,從當初認識到現在,我們像夫妻一樣同居了兩年。我愛過你,也恨過你,也責怪過你。"
"我用自殘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其實說白了就是我的私心作祟。我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我甚至自私地想過讓你拋妻棄子,來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私奔。"
"但是我真的受不了自己成為小三,成為破壞別人家庭、介入別人婚姻的那個惡人。這不是我從小到大的三觀。我可以接受很多事,但這個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糾結掙扎了很久,一次次與死亡擦身而過,一次次從地獄裡爬回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柔和。
"我不後悔我回到了法國。因為Pierre比你更適合我,也比你更愛我。說句不好聽的話,你給我的傷痕,被Pierre治癒了。"
"這幾天在這個島上,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和你是上輩子的因,這輩子是來結果來了。"
"無論如何,我不後悔遇到你,也不後悔愛過你。但是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結束了。我會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希望你也是。"
"壯哥,以前的鹿西愛過你,現在的鹿西祝福你。"
我握緊了手機,聲音有些哽咽:"鹿西,我對不起你。"
"沒什麼對不起的。"她笑了笑,"這是我們互相之間的因果,不是一個人的結果。"
"再見了。如果有來生,希望我們不要再遇見。"
我沒說話,電話斷了。
我獨自坐了很久,最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鹿西那條好友申請還在那兒。
我盯著看了兩秒,點了刪除。
眼淚毫無徵兆的掉在手背上。
我這荒唐的「出軌故事」徹底結束了。而我,是唯一的始作俑者。
我在出租屋又坐了一晚上。
天亮以後,我把鹿西的東西收拾了一遍。衣服、書、畫具,裝了幾大箱子。她的畫,我拿走了三幅,包括那幅美麗島。剩下的,我叫了個收二手家具的,他把東西拉走,賣了八千多塊錢。
我抱著那三幅畫下了樓。
外面的陽光很好。
我打開手機,找到四川慈善基金會的頁面,把錢捐了。
署名寫的是:鹿西。
然後叫了保潔把房子收拾好,給房東拍了照,退租。
那個周末,小娟和小玲一起從西安回來了。
小娟沒回家,直接回了學校。她說要做畢設,時間緊,就不在家裡住了。
見到小玲時,我很無措,一直不敢直視她。
她瘦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拎著一個行李箱,頭髮剪短了,染成了栗色。她看見我,表情很平靜。
我們直接去了一家火鍋店。她以前喜歡吃辣,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汗蒸館怎麼樣?"我先開口。
"開業好幾個月了,還行。"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夠我生活。"
「岳父岳母的身體……」
「挺好的,放心。」
我們倆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壯壯,咱們談談吧。"
"好。"我坐直身體,像個聽老師訓話的學生。
"我這次回來,是想把豆豆的事定下來。"她看著我,"我那邊忙,沒時間照顧他。而且……"
她頓了一下,"孩子你帶著比我合適。你雖然不是個好丈夫,但會是個好父親。"
我能感覺到自己臉紅了,這個話讓我羞愧難當。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
"這幾個月我賺了一些錢,密碼是豆豆生日。我會每個月往裡面存一筆,直到他成年。"
我坐著沒動。
"你收著吧。這是給豆豆的,不是給你的。」她喝了一口水,「你不配。"
我緊繃的身體突然鬆了,嘴裡泛出苦澀:"對不起。"
"我不怪你。"小玲擦了一下眼角,"人生很多事情沒有對錯。但有些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她舉起杯。
"照顧好咱媽,也照顧好小娟。不管咱倆是不是離婚了,她們永遠都是我親人。"她嘆了一口氣,又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況且,我可是豆豆的親媽。"
我舉起杯,和她碰了碰。
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下午,我們去民政局辦了手續。
小玲把離婚證收進包里,起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後。
她站在樹下,回頭看我。
"壯壯,你以後好好的。"
"你也是。"
她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
後面兩天,小玲接走豆豆,在成都玩了玩,還買了很多東西。她們去了動物園,看了大熊貓,豆豆高興壞了。
然後小玲回西安了。
晚上,我下班回家,豆豆正在畫畫。
"爸爸!"他看見我,高興的舉起一張畫,"你看!"
畫上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衣服,但沒有臉。
"這是誰?"我拿起來詢問。
"溫柔阿姨。"豆豆認真地說,"爸爸,我好久都沒有見溫柔阿姨了,她在哪兒?"
我手停了一下。
"溫柔阿姨去了一個很美麗的城市,帶著弟弟,在那裡過新生活了。"
"嗯。"豆豆低下頭,又畫了幾筆,"我會想念溫柔阿姨的。"
"溫柔阿姨也會想你的。"
我把他抱到懷裡,坐在沙發上。
"爸爸,媽媽呢?"
"媽媽回西安了。"
"她什麼時候回來?"
"放假的時候會來看你。"
"那我要給她留糖。"豆豆咧開嘴,"幼兒園今天發了糖,我留了兩顆。"
"好,留給媽媽,等她回來。"
日子在柴米油鹽中一天天過去,我每隔半年會帶我媽去醫院複查一次,醫生說沒有太大的問題,規律生活即可。
有時候我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鹿西,想起溫柔,想起老劉,想起那些官司。
想起鹿西在電話里說"如果有來生,希望我們不要再遇見"。
想起溫柔穿著白色風衣,消失在法院門口。
想起老劉被警察帶走時看我的那一眼。
這些事像電影片段,在我腦子裡來回閃動,但不再疼了。
只是閃一下,然後過去。
一
「杜哥,你還好嗎?」收到這條消息,我和壯哥已經兩年多沒聯繫了。
我盯著對話框看了好久,然後打下一行字,「我記得你當初離開西安時說過,當楓葉再紅的時候你會回來看我,啥時兌現?」
「會的,這輩子還長,西安是我第二個故鄉,我對那座城市的感情不亞於成都。更重要的是,那裡有個人,在我犯錯時一直陪著我,不離不棄,我無論如何都得回去看她。」
對著屏幕,我笑了。
人這輩子,犯錯的成本可以算,代價永遠算不清。
但壯哥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繞再遠,終點都是回頭。
我想,彼時的他,也算浪子回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