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來,我有樣東西要送你。
蘇夢雨把信封封好,遞給趙國耀。
「明天去學校前,先把這個投進院門口的郵筒。」
趙國耀接過信,鄭重放進課本里。
「俺也去一定不弄丟。」
「別學人說話。」
「我記住了。」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趙國耀的新褂子晾在院裡,昨晚洗的被單和床單還堆在盆里,蘇夢雨打算帶去河邊漂一遍。
家屬院後頭有條河,水從北邊山溝下來,雨水多時漲得快,天熱以後,不少人都去河灘洗衣服。
趙國耀抱著木盆跟在她身後。
「姐,俺也去拿得動。」
「你拿小盆。」
「我都十五了。」
「十五也不能逞強。」
趙國耀把大木盆抱緊。
「俺也去能抱。」
蘇夢雨鬆開手。
「行,抱不動別硬扛。」
河灘邊已經來了幾個軍嫂。
有人蹲在淺水裡搓衣服,有人把洗好的床單鋪在石頭上,用木棒一下下捶打。
河水被太陽照得發亮,岸邊的蘆葦長得齊腰高,遠處有幾個孩子光著腳追蜻蜓。
蘇夢雨選了塊平整的青石,把床單泡進水裡。
趙國耀蹲在旁邊揉自己的衣領。
「姐,學校老師會不會嫌我年紀大?」
「嫌不嫌,你也得去問。」
「要是他們不收呢?」
「那就換個地方問。」
「俺也去能讀夜校嗎?」
「能。」
蘇夢雨擰乾床單的一角。
「路總比人多。」
河灘另一頭傳來一陣孩子的笑鬧。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根細竹竿,踩著岸邊一塊凸出的石頭撈小魚。
旁邊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喊他。
「小虎,別往前了!」
男孩回頭做了個鬼臉。
「我就站一會兒。」
腳下那塊石頭被水沖得發滑。
小姑娘還沒來得及跑過去,男孩已經栽進了河裡。
「救命!」
河水卷著孩子往下游帶。
小姑娘跪在岸邊哭喊。
「哥哥!哥哥!」
幾個洗衣服的軍嫂全站起來了。
「快找根長杆子!」
「水急,誰會水?」
「孩子讓水沖遠了!」
趙國耀把衣服扔下,抓起洗衣棒就往岸邊跑。
蘇夢雨看見那孩子在水裡撲騰了兩下,腦袋已經沒進水裡。
河道中間有一段水流拐彎,底下全是暗石。
再拖片刻,人就得卷過去。
「國耀,把洗衣棒遞給那邊的大娘!」
「姐,你要幹什麼?」
「照做!」
蘇夢雨踢掉布鞋,扯下外褂,踩著河邊的碎石下水。
河水剛漫過腰,冰得人腿發緊。
趙國耀的聲音在身後發顫。
「姐,回來!」
蘇夢雨沒回頭。
她順著水流往前游,手臂一次次劃開水面,水花打進嘴裡,帶著泥沙味。
孩子已經翻了個身,小手露在水面上,抓了幾下又沉下去。
蘇夢雨俯身扎進水裡,摸到孩子衣領時,河底一股暗流正把兩人往石灘推。
她一把攬住孩子的胸口,腳尖蹬住水下石頭,借著這點力往岸邊劃。
岸上的人拿著洗衣棒往前伸。
「再往左!」
「蘇同志,抓住!」
趙國耀趴在岸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姐,把手給我!」
蘇夢雨把孩子往前托。
一雙雙手拽住孩子的胳膊,把他拖上了岸。
趙國耀抓住蘇夢雨的手腕,另一個大娘拽住趙國耀的腰,幾個人合力把她拉到石灘上。
蘇夢雨嗆了兩口水,顧不得擦臉,轉身去看孩子。
小男孩躺在地上,臉頰發青,嘴唇沒了血色。
那個羊角辮小姑娘跪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你睜眼啊。」
一個年紀大的婦人伸手要把孩子抱起來。
「快倒過來拍背,把水拍出來。」
「別動他。」
蘇夢雨把她攔住。
「給他騰出地方,別圍著。」
婦人急得直跺腳。
「那怎麼辦?孩子不喘氣了!」
「國耀,把我的外褂拿來。」
趙國耀跑去抓起濕漉漉的外褂,又折回來。
蘇夢雨把衣服墊在孩子脖子下,讓他的頭偏向一側,清理掉嘴邊的泥水。
她俯下身聽了聽。
孩子胸口沒有起伏。
「誰家有乾淨布?」
「我有!」
一個軍嫂遞來手帕。
蘇夢雨擦乾孩子嘴邊的水,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往他嘴裡吹氣。
旁邊的人全屏住了呼吸。
趙國耀蹲在她身邊,手攥著衣角。
「姐,他能醒嗎?」
「別說話。」
蘇夢雨又吹了一次,雙手疊在孩子胸口,按壓幾下,再俯身送氣。
河灘上只剩下水聲和孩子姐姐的抽泣。
有人小聲說。
「這法子管用嗎?」
「蘇同志從哪兒學的?」
「別亂問,救人要緊。」
許美麗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她提著菜籃子跑過來,看到地上的孩子,臉都變了。
「夢雨,怎麼回事?」
「孩子落水了。」
蘇夢雨沒停手。
「美麗姐,麻煩你去路口看看,有沒有車或者自行車,得送衛生所。」
「俺也去去!」
趙國耀站起來就跑。
「你留這兒。」
蘇夢雨叫住他。
「去找人,喊衛生所的大夫!」
趙國耀拔腿朝家屬院方向跑。
又過了幾下,孩子的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蘇夢雨俯身繼續吹氣。
小男孩忽然咳了一聲,嘴裡吐出一大口河水,身子縮起來,哇地哭了。
羊角辮小姑娘撲過去抱住他。
「哥哥!」
周圍的人全鬆了口氣。
許美麗捂住胸口,腿都有點發軟。
「醒了,真醒了。」
蘇夢雨坐到一旁,手臂還在發酸。
一個軍嫂遞來干毛巾。
「蘇同志,快擦擦,你這身上全濕透了。」
「先給孩子蓋上。」
「孩子的家人呢?」
「誰認識他?」
羊角辮小姑娘抽噎著說。
「我爹去團里開會了,我娘去供銷社買東西了。」
許美麗蹲下來問。
「你爹叫什麼?」
「許振邦。」
旁邊一個軍嫂倒吸了口氣。
「後勤團的許團長?」
羊角辮小姑娘點頭。
「我爹是團長。」
蘇夢雨看向孩子。
難怪這兄妹倆穿得齊整,身上也沒有鄉下孩子常見的補丁。
沒一會兒,趙國耀領著衛生所的張大夫跑來了。
張大夫蹲下檢查孩子的呼吸,又摸了摸脈搏。
「救得及時。」
他抬頭看蘇夢雨。
「誰先做的急救?」
「我姐。」
趙國耀搶著答。
張大夫點了點頭。
「處理得對,要是再拖一會兒,孩子就懸了。」
小男孩緩過勁,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啞著嗓子喊。
「姐姐。」
羊角辮小姑娘抱住他。
「你嚇死我了。」
「我想撈魚。」
「以後還敢不敢?」
「不敢了。」
這時,河灘上又跑來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白襯衫,跑得滿頭是汗,女人手裡還攥著供銷社的布袋,袋裡的雞蛋滾了一地。
「小虎!」
女人撲到孩子身邊,抱住他就哭。
「媽,我掉河裡了。」
「你哪兒傷著沒有?」
「我肚子疼。」
男人蹲下檢查孩子,確認他能說話,抬頭看向張大夫。
「張大夫,孩子怎麼樣?」
「受了驚,嗆了水,回去注意保暖,今晚再觀察。」
張大夫指向蘇夢雨。
「多虧這位同志下河救人,又給孩子做了急救。」
男人站起身,衣袖沾著河灘的泥,眼眶發紅。
他走到蘇夢雨面前,先朝她敬了個禮。
「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蘇夢雨。」
「陸遠的愛人。」
許美麗在旁邊補了一句。
男人怔了怔。
「陸遠的愛人?」
「是。」
蘇夢雨點頭。
男人看了眼還裹著毛巾的兒子,伸手握住蘇夢雨的手:「同志,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