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等你出錯?」
蘇夢雨拿起那張通知。
紙上寫著野外通信演練,出發時間定在次日清晨,任務期限只有三天。
陸遠脫下軍帽,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訓練處的梁副處長。」
「你才去幾天,怎麼得罪他了?」
「沒得罪。」
陸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袋。
「我調過去占了訓練科副科長的位置,他侄子原本也在爭。」
「任命是誰定的?」
「上級考察後定的。」
「他侄子差在哪裡?」
「帶隊經驗少,前年的演練還出過紕漏。」
蘇夢雨看了一遍任務通知。
「梁副處長當面為難你了?」
「表面上客氣。」
陸遠抬手解開軍裝最上面的扣子。
「我報到第一天,他讓我三天內重做去年冬訓方案,還把幾個積壓的訓練問題一併交給我。」
「你做完了嗎?」
「昨天下午交了。」
「他怎麼說?」
「挑不出錯,讓秘書放下了。」
陸遠打開紙袋,裡面裝著幾張路線圖和器材清單。
「今天又把這次演練交給我。」
蘇夢雨看向路線圖。
「這是最苦的活?」
「山區夜間行軍,三處通信點都得按時接通。」
「從前需要多少天準備?」
「至少七天。」
「他只給你一天?」
「通知上午才下來。」
蘇夢雨用手指按住地圖一角。
「同事怎麼說?」
「訓練科的老高提醒我,梁副處長的侄子原來就在這個位置代職。」
「他沒選上,梁家面子掛不住。」
「老高為什麼幫你?」
「我替他改過一份演練方案。」
陸遠將器材清單翻到背面。
「前兩天倉庫送來的電台少了兩塊備用電池,我帶人修好了三台舊的,沒耽誤訓練。」
「科里的人看見了?」
「都在場。」
「那你已經有了立足的地方。」
蘇夢雨把通知放回桌上。
「梁副處長接下來想做什麼?」
「明天的任務里藏著問題。」
陸遠抽出地圖。
「路線經過兩道山樑,按這張圖走,三天能回來。」
「車輛呢?」
「原定的兩輛運輸車下午被調去接物資,只留下一輛舊車。」
「誰下的調車通知?」
「梁副處長。」
「通信器材夠不夠?」
「紙面上夠。」
「紙面上?」
「我下午去庫房看過,備用電池沒有補齊,架線用的絕緣子也少一箱。」
蘇夢雨看了他片刻。
「你發現這些以後,去找梁副處長了嗎?」
「找了。」
「他怎麼說?」
「讓我自己想辦法,說帶隊幹部就得會應付困難。」
「他說這句話時,有別人在嗎?」
「秘書和後勤科的人都在。」
「那就好辦一些。」
蘇夢雨將地圖鋪平。
「你別跟他爭是誰故意少給了東西,爭這個只會讓他把責任推給倉庫。」
「我也是這麼想的。」
「缺的器材按程序申請,讓接收的人簽字。」
蘇夢雨點了點那張器材清單。
「申請交上去以後,能補就補,不能補也得留下正式答覆。」
陸遠抬眼看她。
「你讓我把事情擺在明處?」
「對。」
「他要是扣著申請不批呢?」
「明天出發前開任務會。」
蘇夢雨將清單推回去。
「你當著參加任務的人逐項核對,缺什麼就說什麼,再拿出替代辦法。」
「這樣既不會讓人覺得你推卸任務,也沒人能把缺器材的責任塞給你。」
陸遠把她的話想了一遍。
「老高可以負責器材交接。」
「你信得過他?」
「能信七分。」
「那就只讓他管他該管的東西。」
蘇夢雨指向路線圖。
「帶隊和路線還得握在你自己手裡。」
「你不問我能不能完成?」
「你既然把通知帶回來,就沒想過退。」
陸遠靠到椅背上。
「我確實要去。」
「那就把能堵的缺口都堵上。」
蘇夢雨給他倒了杯水。
「遇到臨時狀況,先保人,再保器材,任務出問題還能說明原因,人要是傷了,說什麼都晚。」
「我知道。」
「你胳膊剛養好,別硬撐。」
「這回不需要動手。」
「翻山也費胳膊。」
陸遠端起水杯,喝了兩口。
「家裡這些天怎麼樣?」
「媽睡得好多了,何伯母也能多走一段路。」
「我聽媽說了。」
陸遠看了她一眼。
「她現在逢人就誇你,訓練處都有人問我,你媳婦是不是會給人調養身體。」
「我只會做幾樣家常飯。」
「何伯母送你的鐲子呢?」
「鎖在柜子里,沒敢戴。」
「她肯把那對鐲子給你,說明真拿你當自家晚輩。」
蘇夢雨收好通知。
「外頭的人情先放一放,說你的任務。」
「還有什麼要交代?」
「周曼青在你們單位做什麼?」
「機關辦公室的文書。」
陸遠回答得乾脆。
「今天的任務通知就是她送來的。」
「她跟你說了什麼?」
「問我晚上有沒有空,說周阿姨想請咱們吃飯。」
「你怎麼回的?」
「沒空。」
蘇夢雨把牛皮紙袋重新整理好。
「她要是只送文件,你按同事相處。」
「她若借周家的關係插手你的工作,你別礙著長輩情面不說。」
「你擔心她幫梁副處長?」
「她剛去,未必知道裡面的事。」
蘇夢雨繫緊紙袋上的棉繩。
「我擔心有人拿她當遞話的人。」
陸遠點了點頭。
「明天任務會,我會直接向處里匯報準備情況。」
「別越過梁副處長。」
「為什麼?」
「他正等你犯錯。」
蘇夢雨看向那張紅章通知。
「你越級匯報,他就能說你不服從領導。」
「先把申請交給他,留足處理時間。」
「任務會上若還缺東西,你再照實說明。」
陸遠抬手握住她的手。
「你在縣裡遇上那麼多事,都是這麼一步步想的?」
「我吃過虧,總得學會看人做事。」
「娶你以前,我以為家裡只要有我扛著就夠了。」
「現在呢?」
「現在知道,有個聰明媳婦在旁邊,能少走不少彎路。」
蘇夢雨抽回手,把搪瓷缸塞給他。
「少說好聽話,先吃飯。」
「這句是真話。」
「真話也得吃飯。」
陸婉從樓梯口探出頭。
「哥,嫂子,媽問麵條要不要下鍋。」
「下吧。」
蘇夢雨應了一聲,又轉向陸遠。
「吃完飯,你把明天參加任務的人跟我說說。」
「老高負責器材,通信班長姓陳,司機是小杜。」
「他們跟梁副處長有什麼關係?」
「老高不站隊,陳班長認任務,小杜剛調來。」
「夠用了。」
飯後,兩人回到房間,將路線和人員又過了一遍。
陸遠把能替代的器材寫進申請,準備天亮前交到值班室。
蘇夢雨替他收拾換洗衣服,往軍用水壺裡灌滿溫水,又塞了兩塊摻過靈泉水的烙餅。
臨睡前,陸遠再次攤開路線圖,手指沿著山樑劃到河谷,停在一處斷開的編號上。
他翻遍牛皮紙袋,抬頭看向蘇夢雨。
「明早我就帶隊出發,可梁副處長給我的地圖少了最關鍵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