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夢雨吃過早飯,拿起票證夾準備出門。
陸母從廚房追出來。
「家裡還有肥皂,你今天非得去買嗎?」
「作坊那邊要領一批勞保用品,我順路把單子送到服務站。」
「讓小吳替你跑一趟。」
「小毅在屋裡鬧了一早上,我帶他出去走走。」
陸母擦了擦手。
「昨天陸遠才交代過,你別嫌他管得多。」
「小吳跟著,我不單獨走。」
陸毅已經抱著布老虎跑到院門前。
「媽媽,買糖。」
「誰答應給你買糖了?」
「爸爸。」
「你爸爸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說。」
陸母被逗笑了。
「陸遠昨天沒在家,他從哪裡答應的?」
孩子抱住奶奶的腿。
「奶奶買。」
「別看我,你媽媽不同意。」
蘇夢雨替兒子扣好領口。
「可以買一塊山楂糕,吃過午飯再給你。」
「現在吃。」
「那就不買。」
「午飯吃。」
小吳等在院外,見母子出來,接過裝著申請單的布包。
「嫂子,您今天去哪兒?」
「先去服務站,再去東街副食店。」
「車在路口。」
「這麼近還坐車?」
「首長交代過,您帶孩子出門儘量用車。」
「走過去不到十分鐘。」
小吳沒有讓步。
「嫂子,您要不坐,我回去不好交代。」
蘇夢雨看了眼懷裡的兒子。
「那就聽你的。」
車停在服務站門口時,她從後窗看見修車攤旁站著一個穿藍棉襖的男人。
對方低著頭擺弄車鏈,腳上的布鞋卻沒沾機油。
服務站里來了幾名軍嫂,孫愛華接過申請單。
「肥皂和手套已經批了?」
「供銷社只能先給一半。」
「作坊里人多,一半不夠用。」
「先緊著接觸食品的人,裝箱和送貨的自己準備袖套。」
許美麗抱起陸毅。
「小毅,叫許姨。」
「許姨買糖。」
「怎麼見誰都討糖?」
「媽媽不給。」
蘇夢雨把孩子接回來。
「他病好以後,家裡人都哄著,膽子越來越大。」
「孩子一年才病一回,多疼兩天也不礙事。」
「你再替他說話,下午他就敢坐地上哭。」
小吳站在門邊,朝街口看了兩次。
蘇夢雨問道:「外面有人?」
「剛才有個男人跟著車走了半條街。」
「穿藍棉襖?」
「嫂子也看見了?」
「在修車攤旁見過。」
小吳走出門查看,街邊只剩幾輛自行車。
「人走了。」
「你記得長相嗎?」
「記得。」
蘇夢雨抱緊陸毅。
「先去副食店,買完就回家。」
「要不今天別去了。」
「他若真跟著咱們,躲回去也弄不清他的目的。」
小吳說道:「您別離開我能看見的地方。」
「好。」
東街副食店門前排著幾個人,售貨員正在給顧客稱紅糖。
店裡過道窄,小吳站在門口便能看見櫃檯。
蘇夢雨抱著陸毅進去,先遞上肥皂票。
「同志,拿兩塊肥皂,再稱半斤山楂糕。」
「山楂糕今天不要票,一人只能買半斤。」
「半斤就夠。」
陸毅趴在母親肩頭,盯著玻璃櫃裡的水果糖。
「紅的。」
「咱們買山楂糕。」
「紅糖。」
「那是水果糖,你不能吃。」
身後有人推著筐擠過來。
蘇夢雨往櫃檯邊讓了一步,餘光掃到門旁站著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正是服務站外穿藍棉襖的那個。
另一個個頭偏矮,進店後沒有看貨架,只盯著她懷裡的陸毅。
蘇夢雨轉過身。
矮個男人立刻拿起一包火柴。
「這個多少錢?」
售貨員說道:「兩分錢一盒。」
「我問的是這一包。」
「一包十盒,你要買就排隊。」
藍棉襖朝店門看了一眼。
小吳正被一名提著麻袋的男人攔住,對方指著街口說個不停。
「同志,那邊有人打架,你是部隊的,快去看看。」
「去派出所叫人。」
「要出人命了。」
「我有任務,不能離開。」
蘇夢雨聽見這幾句話,將陸毅換到左手,右手抓住櫃檯邊的木欄。
矮個男人朝旁邊挪了兩步。
「嫂子,孩子多大了?」
蘇夢雨沒有回答。
「長得真結實,我抱抱?」
他的手已經伸向陸毅。
蘇夢雨側身避開,抬腳踢倒腳邊的空竹筐。
竹筐撞到男人腿上,攔住了他往前的腳步。
藍棉襖從後面衝來,一把抓向陸毅的棉襖。
蘇夢雨轉身護住孩子,手肘撞開他的胳膊。
「搶孩子了!」
小吳推開門外的男人,幾步跨進店裡。
矮個男人轉頭往後門跑,小吳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按在貨架旁。
藍棉襖踢開竹筐,還想再伸手。
蘇夢雨抄起櫃檯上的木算盤砸過去。
算盤撞上他的手背,珠子散落一地。
陸毅被驚得哭起來。
「媽媽!」
「別怕,抱緊媽媽。」
門外那個提麻袋的男人見勢不對,轉身鑽進人群。
小吳抬腳勾倒藍棉襖,反手扣住他的手臂。
「都別靠近!」
售貨員拿起掛在牆上的銅鑼,朝門外敲了幾下。
「來人啊,有人搶孩子!」
街道治安員聽見鑼聲趕來,帶著兩名群眾堵住後門。
逃到街口的男人沒跑出多遠,便被巡邏公安攔了下來。
副食店裡亂成一團。
小吳用繩子捆住兩個人,回頭看向蘇夢雨。
「嫂子,您受傷沒有?」
「我沒事,看看小毅。」
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兩隻手還抱著母親的脖子。
蘇夢雨摸過他的後腦和胳膊,確認沒有傷處。
「小毅,哪裡疼?」
「怕。」
「壞人已經抓住了。」
「找爸爸。」
「咱們一會兒就去找爸爸。」
公安把三個人帶回派出所,蘇夢雨和小吳也去做了說明。
值班公安姓鄭,聽完經過後問道:「你們以前見過這三個人嗎?」
「我今天在修車攤旁見過穿藍衣服的。」
「其餘兩個呢?」
「沒有。」
鄭公安看向小吳。
「你早上發現有人跟車?」
「從家屬院外開始跟,到了服務站才離開。」
「為什麼沒報告?」
「我沒確定他在跟誰。」
小吳握著帽檐。
「是我的疏忽。」
蘇夢雨說道:「他已經提醒我別去副食店,是我決定繼續走的。」
鄭公安擺擺手。
「責任以後再說,先把事情查清。」
隔壁審訊室傳來拍桌子的聲音。
「我就是想抱抱孩子,誰搶了?」
「你抱別人孩子,為什麼讓同夥引開警衛員?」
「我不認識外頭那個人。」
「他說認識你。」
「他胡說。」
過了一會兒,另一名公安拿著紙走進來。
「跑到街口的那個先交代了。」
鄭公安接過材料。
「他們收了一百多塊錢,答應把陸毅帶走。」
蘇夢雨把兒子往懷裡攏了攏。
「誰給的錢?」
「那人只知道對方是曹德發的妻子。」
「蘇婉清?」
「他沒見過真名,馬三見過。」
隔壁又響起爭吵。
馬三堅持說這是曹家的私事,還說蘇婉清只是想嚇唬親戚,沒有傷害孩子的打算。
鄭公安推門進去。
「你把不到兩歲的孩子從母親身邊搶走,還敢說只是嚇唬人?」
「她說那是她妹妹。」
「被害人姓蘇,她也姓蘇,我就信了。」
「既然是姐妹,她為什麼不自己來抱?」
馬三答不上來。
公安把那枚舊戒指放到桌上。
「這是誰給你的?」
「蘇婉清。」
「剩下的錢從哪裡來?」
「她說辦成後再給。」
「孩子帶走以後送到哪裡?」
「她沒定地方。」
矮個男人隔著牆喊道:「她說要送去外地,三哥知道!」
馬三拍著桌子罵道:「你閉嘴!」
鄭公安叫人把他們分開審訊。
天色擦黑時,陸遠趕到了派出所。
他進門先抱過兒子,查看完孩子的胳膊和腿,又轉向妻子。
「你呢?」
「手肘撞了一下,沒有傷。」
「讓我看看。」
蘇夢雨捲起衣袖,肘部只有一小塊紅痕。
陸遠替她放下袖口。
「為什麼發現有人跟著,還要進店?」
「我以為小吳守在門口,不會出事。」
「他們若帶著刀呢?」
「我錯了。」
陸遠準備好的話被她堵了回去。
「你每次都這樣。」
「我哪樣?」
「先認錯,讓我捨不得再說你。」
「孩子還在派出所,你非要跟我爭?」
「回家再說。」
陸毅趴在父親肩頭。
「壞人搶小毅。」
「爸爸知道。」
「媽媽打壞人。」
陸遠看向妻子。
「你還動手了?」
「我拿算盤擋了一下。」
「人家伸手時,嫂子先發現的。」
小吳站在旁邊說道:「要不是嫂子喊得快,孩子可能已經被抱到後門了。」
陸遠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辛苦你,回去把經過寫清楚。」
鄭公安拿著審訊記錄走來。
「陸同志,三個人的口供已經對上了。」
「主使是誰?」
「蘇婉清。」
「抓人了嗎?」
「街道公安已經去了曹家。」
鄭公安把一張按過手印的材料遞到蘇夢雨面前。
「馬三還交代,蘇婉清說過一句話,她不要贖金,只想讓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兒子。」
蘇夢雨看完那行字,將材料放回桌上。
「蘇婉清,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傷害我家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