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從外面推開。
陸北辰站在浴室門口,視線掃過她裹著浴巾濕漉漉的頭髮,又落到她攥在手心裡的東西上。
溫念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怎麼了?」他問。
「沒……沒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虛,「水龍頭有點緊,我擰不動。」
陸北辰看了她兩秒。
那種看法她太熟悉了——他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溫念搶先轉身,把驗孕棒塞進浴巾口袋裡,伸手去擰水龍頭。「你看,這個,是不是該換了。」
陸北辰走過來,大手覆上去,輕鬆擰開。
水嘩啦啦流出來。
「換不換?」他問。
「換吧。」溫念點頭,語速快得不正常,「你出去吧,我吹頭髮。」
陸北辰又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溫念靠在洗手台邊,膝蓋軟了一下。
她從口袋裡摸出驗孕棒,盯著那兩條線。
心跳還在耳膜里擂鼓。
她想說的。她叫他進來的時候,真的想說的。
但那兩個字到了嘴邊,被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堵了回去。
不是害怕。
是不確定。
不確定自己準備好了沒有,不確定這個時間點對不對,不確定他聽到以後是什麼反應。
溫念把驗孕棒用紙巾包了三層,塞進化妝包的最底層。
拉好拉鏈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
——
第二天,一切如常。
溫念照常去星禾上班,照常改方案,照常中午和秦漫一起吃食堂。
秦漫嚼著雞腿,忽然湊過來聞了聞她。
「你換香水了?」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不喝咖啡了?」
溫念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開水,頓了一下。
「最近胃不太舒服,少喝點。」
「你胃不舒服?你一天三杯美式喝了三年,突然不喝了?」
溫念用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菜。「人會變的。」
秦漫把雞腿咬下一大塊,滿臉狐疑但沒繼續追問。
第二天也是一樣。溫念把所有含咖啡因的東西從桌面上撤掉,換成了溫水和牛奶。
她查了三遍網上的資料,又偷偷在午休時給婦產科打了電話預約了下周的檢查。
掛電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兩天。
她把這個秘密藏了兩天。
——
第三天晚上,別墅的餐桌上。
陳姨做了四菜一湯,溫媽媽的那份單獨裝了低鹽版本送上樓。餐桌上只有溫念和陸北辰兩個人。
陸北辰坐下來的時候解了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今天星禾那邊怎麼樣?」
「方案過了終審,下周提交客戶。」
「唐總監給的評價?」
「他說可以。」溫念夾了一筷子菜,「從唐總監嘴裡聽到『可以』兩個字,等於別人說『完美』。」
「嗯。」陸北辰拿起桌上的紅酒瓶,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後把瓶口轉向溫念的杯子。
溫念的筷子停了。
「我不喝了。」
陸北辰的手懸在半空。「感冒了?」
「沒有。」溫念站起來,走到餐邊櫃前拉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進自己的杯子裡。
她坐回來的時候,陸北辰的目光已經落在那杯牛奶上了。
安靜了三秒。
餐廳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溫念低頭扒飯,假裝沒注意到他的視線。但她夾菜的筷子尖抖了一下,一塊豆腐從筷子間滑落回盤子裡。
「溫念。」
「嗯。」
「你從前天開始就沒喝過咖啡。」
她的筷子頓住了。
「今天早上我看見廚房檯面上放了一本書。」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陳述一份審計報告,「書名叫《孕早期營養指南》,你用便簽貼了三頁。」
溫念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我看到那本書以後,讓林澈幫我查了你這兩天的外賣記錄。」
「你查我外賣?」
「你連續兩天點的都是無咖啡因飲品,午餐避開了所有生冷食物。」
溫念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北辰放下筷子。他的語氣依然很平,但溫念注意到他擱在桌面上的右手指節微微泛白,像在用力壓著什麼。
「多久了?」
三個字。
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溫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不知道這股情緒從哪裡湧上來的——被拆穿的窘迫,藏了兩天的忐忑,還是他問出這三個字時那種壓著顫的小心翼翼。
所有東西攪在一起,撞上她的鼻腔,酸得她根本擋不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碗沿上。
「你哭什麼?」陸北辰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絲她極少聽到的慌張。
「我沒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擦完又冒出來,比第一波還多。
「溫念——」
「我就是……」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我藏了兩天,想找一個……特別好的時機告訴你。結果你自己查出來了。」
「什麼時機?」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機!」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我想了兩天都沒想好怎麼開口。我怕太突然了。你剛合併完公司,奶奶還在恢復,我媽剛搬進來,所有事情都擠在一起——」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我約了下周的檢查,想等確認以後再——」
「多久了?」他又問了一遍。
同樣的三個字,這次聲音更低了。
溫念咬著嘴唇,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個答案推出喉嚨。
「大概……六周。」
餐廳里安靜到能聽見客廳掛鐘的秒針走動。
陸北辰看著她。
溫念見過他在董事會上的眼神——冷到能凍結一切質疑。見過他在發布會上的眼神——鋒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見過他在手術室外的眼神——空白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電源。
但她沒見過他現在這種眼神。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雙深沉的眼底慢慢碎開,碎完以後露出來的不是傷口,是一片她從來沒看見過的、柔軟到不設防的光。
陸北辰把手裡的筷子放下。
輕輕的,沒有發出聲響。
他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她面前。
然後他蹲了下來。
這個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單膝跪在餐椅旁邊,雙臂環住了她的腰。
他把臉埋在她的腹部,額頭抵著她還平坦的小腹。
溫念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有什麼情緒太滿了,身體裝不下,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顫。
「謝謝你。」
他說。
那個聲音,比任何一次商務談判都要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