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凌晨四點。
溫念的車停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
天還沒亮。
路燈昏黃。
夏晚晚坐在副駕駛打了個哈欠。「溫姐姐,我們真的要這麼早來?」
溫念點頭。「趙銘每天四點起床做早飯。」
她推開車門。「我想拍他最真實的一天。」
小張扛著攝像機跟在後面。「幾樓?」
「五樓左邊。」
三個人上樓。
樓道里很暗。
聲控燈壞了好幾個。
走到五樓。
溫念按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
過了十幾秒。
門開了。
趙銘站在門口。
四十歲。
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
頭髮有些亂。
「溫老師?」他愣了一下,「這麼早——」
「不好意思打擾了。」溫念說,「我想拍您最日常的狀態。」
趙銘點頭。「那進來吧。」
他側身讓他們進去。
屋子不大。
兩室一廳。
客廳里堆著孩子的書包和玩具。
廚房傳來煤氣灶點燃的聲音。
「我正準備做早飯。」趙銘走進廚房,「你們——」
「您繼續。」溫念說,「就當我們不存在。」
小張舉起攝像機。
紅燈亮起。
趙銘站在灶台前。
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麵包。
打開煤氣灶。
鍋燒熱。
倒油。
雞蛋打進去。
滋啦一聲。
他動作很熟練。
翻面。
盛出來。
放在盤子裡。
然後開始熱牛奶。
麵包放進烤箱。
設定五分鐘。
溫念站在廚房門口。
小聲對夏晚晚說。「記錄時間節點。」
夏晚晚在本子上寫——「4:12,開始做早飯。」
五分鐘後。
烤箱叮的一聲。
趙銘拿出麵包。
切成小塊。
擺在盤子裡。
牛奶也熱好了。
他端著兩個盤子走出廚房。
放在餐桌上。
然後走到臥室門口。
輕輕敲門。「小寶,小雨,起床了。」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該起床了。」
門開了。
一個八歲左右的女孩走出來。
揉著眼睛。「爸爸——」
「去洗臉。」趙銘說,「早飯做好了。」
女孩點頭。
走進衛生間。
趙銘又敲另一扇門。「小雨,快點。」
門開了。
一個五歲的男孩跑出來。「爸爸我餓了!」
「去洗手。」
男孩跑進衛生間。
溫念看著這一切。
手指攥緊了筆記本。
五點十分。
兩個孩子吃完早飯。
女孩背起書包。「爸爸我去上學了。」
趙銘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了。」女孩搖頭,「我自己能走。」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女孩走到門口。
回過頭。「爸爸,今天小雨誰接?」
趙銘想了想。「我下午請假去接。」
「那你會扣工資的——」
「沒事。」趙銘打斷她,「快去吧,別遲到了。」
女孩點頭。
開門走了。
男孩還坐在餐桌前。
小手抓著麵包。「爸爸,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晚上六點。」
「那小雨呢?」
「爸爸下午三點去幼兒園接你。」
男孩點頭。「爸爸你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趙銘蹲下來。「為什麼?」
「因為——」男孩咬了咬嘴唇,「小雨想讓爸爸陪小雨玩。」
趙銘的喉嚨動了一下。「好。」
他摸了摸男孩的頭。「爸爸今天早點回來。」
男孩笑了。「耶!」
溫念站在旁邊。
眼眶有點紅。
夏晚晚遞給她紙巾。
溫念接過來。
沒用。
只是攥在手裡。
六點。
趙銘換好衣服。
準備出門。
「小雨,爸爸去上班了。」
男孩坐在沙發上。「爸爸再見。」
「你在家乖乖的。」趙銘說,「樓下王奶奶會上來看你。」
「知道了。」
趙銘看了他一眼。
轉身走出門。
溫念跟了出去。
「趙師傅——」
趙銘停下來。
轉過身。「嗯?」
「您每天都這樣嗎?」溫念問。
趙銘點頭。「三年了。」
他按了電梯。「習慣了。」
電梯門開了。
三個人進去。
溫念看著他的側臉。
「趙師傅——」
「嗯?」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趙銘點頭。「您說。」
溫念深吸了一口氣。「最難的時刻是什麼?」
電梯很安靜。
只有下降時的機械聲。
趙銘沉默了很久。
「不是累。」
他的聲音很輕。「是夜裡孩子喊媽媽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溫念。「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溫念的眼淚掉下來了。
電梯門開了。
趙銘走出去。
溫念站在電梯裡。
眼淚止不住。
小張關掉了攝像機。
夏晚晚也在擦眼淚。
「溫姐姐——」
溫念搖頭。「我沒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拍。」
下午三點。
幼兒園門口。
趙銘站在人群里。
穿著工作服。
身上還有機油的味道。
幼兒園的門開了。
小朋友們陸續走出來。
小雨跑了出來。「爸爸——」
趙銘蹲下來。張開手臂。
小雨撲進他懷裡。「爸爸你真的來了!」
「爸爸說了會來。」
小雨抱著他的脖子。「爸爸,小雨今天畫畫了!」
「畫了什麼?」
「畫了我們家!」小雨很驕傲地說,「有爸爸、姐姐、還有小雨!」
趙銘的手攥緊了。「那——」
他停頓了一下。「媽媽呢?」
小雨愣了一下。
然後搖頭。「老師說畫家裡的人。」
他看著趙銘。「媽媽不在家裡了。」
趙銘的眼眶紅了。「對。」
他把小雨抱起來。「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
小雨點頭。「小雨知道。」
他抱著趙銘的脖子。「但是小雨有爸爸和姐姐。」
趙銘的眼淚掉下來了。「對。」
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有爸爸和姐姐。」
溫念站在旁邊。
手指攥得發白。
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切。
晚上七點。
收工。
溫念坐在車裡。
夏晚晚和小張在外面收拾設備。
她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
看著窗外。
樓上亮起了燈。
那是趙銘家。
溫念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這樣的老舊小區。
也是這樣昏黃的路燈。
媽媽也是每天早起給她做早飯。
也是一個人送她上學。
一個人扛著所有。
溫念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拿起手機。
翻到媽媽的對話框。
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猶豫了兩秒。
開始打字。
「媽,你辛苦了。」
刪掉。
重新打。
「媽,我想你了。」
又刪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打了一行字——
「媽,你辛苦了。不是客氣話,是真心的。以前不懂,現在——」
她停頓了很久。
手指顫抖著按下最後幾個字。
「真的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