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太太的笑留在溫念眼底很久。
從老宅回來已經快十一點。念安在后座睡得沉,陸北辰單手把她抱上樓,放進被窩。
溫念幫念安脫了鞋,蓋好被子。
兩個人回到臥室。
「累了?」陸北辰邊解領帶邊問。
溫念坐在床邊。「不累。」
她看著窗外,沒動。
陸北辰坐到她旁邊。「在想什麼?」
「奶奶的話。」溫念的聲音很輕。「九根蠟燭,一根是苦,八根是甜,最後一根是知足。」
陸北辰沒接話。
溫念轉過頭。「北辰,如果是我呢?」
「什麼?」
「我的蠟燭——苦的有幾根?」
陸北辰看著她。「你自己覺得呢?」
溫念想了想。「以前覺得全是苦的。」
她停頓了一下。
「現在回頭看——好像也沒那麼多。」
「因為你把苦的忘了。」
溫念搖頭。「沒忘。」她看著他。「是後來的甜把苦蓋住了。」
陸北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沒說話。
溫念突然站起來。
「我睡不著。去書房坐會兒。」
「我給你泡杯茶。」
「不——」
陸北辰已經起身了。「你去,茶我送過來。」
溫念笑了。「行。」
她推開書房的門。
燈沒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書桌一片銀白。
她摸到檯燈。啪。暖光亮了。
書桌上放著那個舊行李箱。上周整理儲物間翻出來的,一直沒收。
溫念走過去。扣開箱扣。
東西不多。
一本高中錯題本。封面卷了邊,原子筆寫著「溫念 高三五班」。
一張腳印卡。念安出生時的小腳丫印在上面,旁邊標著日期和體重。
還有那封信。陸北辰手寫的三頁信紙,折得很整齊,放在舊文件夾最裡層。
溫念拿起錯題本翻了一頁。字跡很幼稚,但寫得用力。
每道錯題旁標著——「下次不能再錯。」
翻到第三頁。題目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媽媽今天加了夜班。冰箱裡只有饅頭。吃完繼續寫。」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門推開。陸北辰端著茶進來。
「找到什麼了?」
溫念舉起本子。「高三的錯題本。」
陸北辰放下杯子,接過去翻了兩頁。「字寫得不錯。」
溫念白了他一眼。「說實話。」
「字一般。」他笑了。「態度很認真。」
他把本子還給她,看了眼箱子。「念安的腳印卡?」
溫念遞過去。
陸北辰接過來。那個腳印很小,大概只有他拇指那麼長。
「她那時候就這麼點。」溫念說。
陸北辰摸了摸卡片。「現在滿屋子跑。」
溫念又從箱子裡拿出那封信。
陸北辰的耳根紅了。「這個別翻了。」
溫念看他一眼。「我都能背了。」
」……「
溫念笑著把東西放回去,合上箱子。
她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北辰。「
」嗯。「
」我想寫點東西。「
」現在?「
溫念點頭。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新的日記本,深藍色封面,一直沒用過。
」寫什麼?「
」寫給自己的。「
陸北辰看了她兩秒。」那你寫。「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寫完喊我。「
」知道了。「
門關上。
書房安靜下來。
溫念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寫下標題——」走到這裡」。
停了。
不知道從哪開始。
她拿起手機,給秦漫發了條消息。
「漫漫,睡了嗎?」
秒回。「沒。怎麼了?」
「你還記得大學時候我什麼樣嗎?」
秦漫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大段——
「記得啊。你不愛說話,不參加聚會,天天往錄音室跑。吃飯坐角落,有人誇你就低頭。我那會兒以為你高冷,後來才知道你是慫。」
溫念打字。「你就直說吧。」
秦漫:「直說什麼?直說你從不敢跟人對視的小姑娘,變成站在台上拿話筒眼都不眨的大導演?」
溫念看著屏幕,喉嚨緊了一下。
秦漫又發了一條。「你幹嘛突然問這個?」
「在寫日記。寫我怎麼走到今天的。」
秦漫:「你還寫日記?二十六歲寫日記?」
溫念笑了。「突然想記一下。」
秦漫沉默了很久。回了兩個字。
「該寫。」
又補了一句。「但別光寫苦的。你現在多好。」
溫念打字。「我知道。」
秦漫:「念念。」
「嗯?」
「你這幾年變了太多了。以前你遇到事就往後縮,現在你往前沖。這個變化不是誰給你的。是你自己掙來的。」
溫念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打字。「謝謝你一直在。」
秦漫:「少煽情。寫你的日記去。我要敷面膜了。」
溫念放下手機。
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在紙上。
「我叫溫念。今年二十六歲。」
「四年前我二十二歲,坐在醫院走廊里,攥著一張繳費單。那天覺得天塌了。」
「後來我答應了一場婚姻。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走投無路。」
「但後來變成了愛。」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是熱的。繼續寫。
「高中時我最怕被提問。不是不會,是怕說錯了被笑。」
「大學時我對著話筒說話。看不到聽眾的臉,所以不怕。」
「我不知道屏幕那頭有個人,把我每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停了一下。嘴角彎了。繼續。
「發現身世那天,他說了兩個字——『我知道』。這輩子聽過最貴的兩個字。」
「念安出生的時候,我第一次相信有人會一直在。」
「創業很苦。但當你真的想做一件事,苦就變成了路。」
她放下筆。看了看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
翻到新的一頁。
「最長的路,不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是從自卑走到自信。從害怕走到勇敢。從一個人走到一個家。」
她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有點抖。
「我曾經最害怕被丟下。」
「小時候怕爸爸丟下我。長大後怕所有人丟下我。」
「所以我拼命抓,拼命跑,拼命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她閉上眼睛。
深呼吸。
睜開。
寫下最後一行——
「我不再害怕被丟下了。因為我終於學會了——先不丟下自己。」
筆停了。
溫念看著那行字。
眼眶紅了。沒哭。
只是笑了。
她合上日記本,放在書桌上。
旁邊是那個舊行李箱。錯題本,腳印卡,手寫信。
一切都在。
她拿起手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很圓。
門被輕輕推開。
陸北辰站在門口。頭髮有點亂。
「你沒睡?」溫念轉過頭。
陸北辰走進來。「聽到你放筆了。」
溫念笑了。「你一直守在外面?」
他沒答。走到桌旁,看了眼日記本。
「寫完了?」
「嗯。」
「寫了什麼?」
溫念摸了摸那個深藍色的封面。
「寫了我怎麼走到你面前的。」
陸北辰沉默了兩秒。
「結論呢?」
溫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和燈光一起落在她臉上。
「結論是——」
她笑了。聲音很輕,很穩。
「這條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