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說要摘最大最大的花。
溫念記住了。
三周後。十二月最後一個周五。
工作室成立五周年。
溫念沒租場地，沒請外人。一張長桌擺在辦公區中間，堆滿了外賣盒和水果，角落裡塞著兩箱啤酒。
夏晚晚在桌前忙前忙後。
「溫姐姐，炸雞放這邊還是那邊？」
「隨便。」
「蛋糕呢？」
「也隨便。」
夏晚晚抬起頭。「五周年誒，您能不能有點儀式感？」
溫念靠在桌邊。「人到齊，有吃的，就是儀式感。」
夏晚晚嘆了口氣。「行吧，您說了算。」
門被推開。
小陳拎著兩箱飲料進來，身後跟著阿俊。兩個人都曬黑了一圈。
「溫姐！」小陳把飲料往桌上一放，「我們從雲南帶了點茶回來，給您留了一份。」
「謝了。」溫念接過來看了一眼，「雲南那個項目剪完了？」
「剪完了。」阿俊搶著答，「但是小陳非要把航拍放開頭，我覺得不行。」
小陳立刻轉頭。「怎麼不行？那段拍了兩天——」
「好看不等於合適。」阿俊打斷他，「觀眾第一秒看到上帝視角的大山，太遠了，沒有代入感。」
「那你說放哪？」
「放中間。先從人物臉部特寫切入，等情緒鋪開了再給大景。」
小陳沉默了兩秒。「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套？」
「上個月溫姐改我方案的時候說的。發在群里了，你沒看。」
小陳的臉僵了。「……我回去翻翻。」
門又開了。
林姐走進來。頭髮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了很多。
「念念。」
「林姐。」
林姐看了一圈工作室，指了指牆上並排掛著的兩張海報。一張《在一起》，一張《聽見》。
「這面牆越掛越滿了。」
溫念笑了。「還有空位。」
「那就繼續填。」
人陸續到了。有還在的，也有早就離開的。當年實習的幾個大學生，現在分散在各個公司，今天特地趕了回來。
小劉端著一杯啤酒走到溫念旁邊。
「溫姐，跟您說個事。」
「說。」
「我上個月自己拍了一條短片，投了青年影像計劃。」
「結果呢？」
「入圍了。」小劉咧嘴笑了。
「拍的什麼？」
「我們小區門口修鞋的老大爺。」他撓了撓頭，「用您說的那個方法，先找到想拍的人，再去想怎麼拍。」
溫念搖頭。「那是基本功，不算我教的。」
「可您是第一個跟我說這話的人。」小劉看著她，很認真，「之前在學校，老師都說先確定主題再找素材。您說反過來。當時覺得奇怪，後來發現您是對的。」
溫念喝了口水，沒接話。
夏晚晚突然拍了拍手。「人差不多齊了！溫姐姐講兩句？」
所有人看過來。
溫念擺手。「不講。」
「五周年誒，總得說點什麼吧？」
「該說的平時都說了。吃東西吧。」
阿俊在旁邊笑。「溫姐這風格五年了一點沒變。」
小陳接話。「你才來兩年你不知道，溫姐從第一天就這樣。」
夏晚晚舉起紙杯。「行吧，那我替溫姐姐說——五周年快樂，吃！」
所有人笑了。舉杯。散開。
工作室熱鬧起來。
有人圍著長桌搶炸雞，有人蹲在角落開啤酒，有人舉著手機拍照發朋友圈。
溫念端著杯水，走到剪輯室門口。靠在門框上。
沒走進去。也沒走進人群。
夏晚晚正在工位前給新來的實習生演示剪輯軟體。
「你看這個節點，關鍵幀卡在這個位置。」
實習生探著頭。「可是課上學的不是這樣……」
「課上的先放一放。」夏晚晚推了推眼鏡，「這套是跟了三個項目總結出來的，比教材好用。」
「好的，夏總監。」
「別叫總監。」夏晚晚皺著鼻子，「叫晚晚姐。」
溫念看著她。五年前來面試的時候，簡歷拿反了，水杯差點打翻，聲音小得像蚊子。
現在坐在那裡講起技術來，眼神穩得像換了個人。
阿俊湊到小陳旁邊壓低聲音。「你看溫姐又開始了。」
「開始什麼？」
「站那兒看我們。每次聚會都這樣，從來不進來。」
小陳想了想。「她進來我們就不敢放開鬧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笑了。
溫念的手機震了。
陸北辰的消息。
「熱鬧嗎？」
溫念拍了張照發過去。畫面里全是人，有的在笑，有的嘴裡塞著炸雞，有的舉著啤酒乾杯。
她配了一個字：「嗯。」
陸北辰回：「你在幹嘛？」
「看他們。」
「只看？」
「只看就夠了。」
溫念收起手機。
沒人需要她站在前面講話。
他們自己就是答案。
人慢慢開始走了。
小陳和阿俊先撤。「溫姐，明天有外拍，先回去準備了。」
「路上慢點。」
「知道了——」
林姐也走了。「念念，改天一起吃飯。」
「好。」
夏晚晚在收拾桌子。
「晚晚，別收了，明天再弄。」
「順手的事。」
工作室安靜下來了。燈光還是暖黃色的。桌上剩著半盒炸雞和幾罐沒開的啤酒。
溫念走到窗邊。街燈亮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輕的。穩的。
溫念轉過頭。
周小滿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水。
她走過來，遞給溫念。
「溫姐。」
溫念接過水。
周小滿看著她的眼睛。
「謝謝你。」
溫念愣了一下。「謝什麼？」
周小滿的聲音很輕。
「謝謝你當初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溫念看著她。
五年前的那個下午。走廊。周小滿蹲在牆角，簡歷被甲方退回來三次，眼眶哭得通紅，整個人縮成一團。
溫念路過。停了一下。說了一句「方案拿來我看看」。
現在站在面前的周小滿，肩膀打開了，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筆直。
獨立製片人。帶過兩個完整項目。上個月剛談下了新的紀錄片投資。
溫念笑了。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她看著周小滿的眼睛。
「我只是碰巧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