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媽媽那件小毛衣找到了。
淡黃色的，軟綿綿的，比念安出生時穿的那件還小一圈。溫念接過來的時候，溫媽媽眼睛紅紅的，嘴角卻是翹著的。
「去年冬天織的，一直沒敢跟你說。」
「怕我多想？」
「怕你壓力大。」溫媽媽摸了摸毛衣上的小紐扣，「現在好了，用得上了。」
兩個月後。
念安六歲了。
溫念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來，五個多月。走路開始變慢了，上樓梯的時候會扶著腰，偶爾彎腰繫鞋帶都費勁。
念安觀察了好幾天，終於在某天晚飯後走到溫念面前，雙手叉腰，表情嚴肅。
「媽媽，從今天開始，你的鞋帶念安幫你系。」
溫念看著她。「你會系嗎？」
「會！幼兒園教了！」念安蹲下來，費了好大勁，系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系好了！」她站起來，滿臉驕傲。
溫念低頭看了看。那個蝴蝶結松松垮垮的，走兩步估計就散了。
「謝謝念安。」
「不客氣。」念安拍了拍手。「以後每天都念安幫你系。」
這句話她說到做到了。
每天早上，溫念的鞋帶都是念安蹲在地上幫她系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天比一天好看一點。
但比繫鞋帶更準時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晚上八點。念安洗完澡，換好睡衣，抱著小兔子跑到沙發上，拍拍溫念身邊的位置。
「媽媽，坐好。」
溫念坐下來。
念安跪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溫念的肚子上。
「噓——」
她豎起一根手指。
「念安要跟小寶寶說話了。」
溫念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想笑，但不敢笑太大聲，怕肚子動。
念安清了清嗓子。
「你好呀小寶寶，我是你姐姐念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認真。
「今天念安在幼兒園學了一首新歌，等你出來我唱給你聽。」
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動我的繪本。」
溫念忍住了。
念安繼續。
「還有，你出來以後，不能哭太大聲。念安怕吵。」
停頓。
「但是如果你害怕的話，可以小聲哭。念安不會生氣的。」
溫念的嘴角彎了。
念安又湊近了一點。
「小寶寶，你在裡面暖不暖和？」
溫念說：「應該挺暖和的。」
念安抬起頭。「媽媽你別說話，我在跟小寶寶聊天。」
「好好好。」
念安重新趴回去。
「小寶寶你別理媽媽，媽媽愛插嘴。」
溫念抿著嘴唇，肩膀在抖。
這樣的對話每天晚上都會發生。
有時候念安會給肚子裡的寶寶介紹家裡的人。
「太奶奶特別好，會給你做紅燒肉。姥姥也特別好，會織毛衣。爸爸嘛——」
她想了想。
「爸爸做飯還行。」
客廳那頭正在看文件的陸北辰抬了一下頭。
「但是爸爸脾氣有點凶。」念安壓低聲音，像在說秘密。「你出來以後別怕他，他其實不凶，就是臉長得凶。」
陸北辰放下了文件。
溫念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媽媽！」念安皺著眉。「你又插嘴！」
「我沒插嘴，我笑的。」
「笑也不行！肚子會動！小寶寶會暈！」
溫念趕緊捂住嘴。
念安重新趴回去，輕輕拍了拍溫念的肚子。
「小寶寶別怕，剛才是地震。」
陸北辰在對面，手機舉著沒放下。
屏幕上紅色的錄製圓點一直亮著。
他的手機相冊里已經有三百一十七個類似的視頻了。
每天一個。
有時候兩個。
念安不知道。溫念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
周末下午。念安在房間裡畫畫。溫念躺在沙發上午睡，陸北辰的手機放在茶几上充電。
念安畫完了一幅畫，跑出來想給溫念看。
「媽媽，你看——」
溫念睡著了。
念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機。
「那給爸爸看。」
她拿起手機，想找陸北辰。手指劃了一下，不小心打開了相冊。
屏幕上全是視頻縮略圖。
每一個縮略圖裡，都是她趴在溫念肚子上的畫面。
念安愣住了。
一個一個往下劃。
三百多個。
她抱著手機跑到書房門口。
「爸爸！」
陸北辰從電腦後面抬頭。
「你怎麼有這麼多念安的視頻！」
陸北辰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手機。
沉默了兩秒。
「你翻我手機了？」
「念安不是故意的！不小心點開的！」念安舉著手機。「但是為什麼有這麼多！」
陸北辰靠在椅背上。
「因為想留著。」
「留著幹嘛？」
「等小寶寶長大了，給他看。」
念安眨了眨眼。
「看什麼？」
「看他姐姐在他出生之前，每天都在跟他說話。」
念安抱著手機，嘴巴慢慢張開。
「那小寶寶會知道念安一直在等他？」
「會。」
念安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些縮略圖。一個一個的，全是她趴在媽媽肚子上的背影。
她的眼睛亮了。
「那念安今天還要再錄一個！」
她轉身就往客廳跑。
跑了兩步又回頭。
「爸爸你拍好看一點！上次念安看到一個視頻只拍到後腦勺了！」
陸北辰站起來。「知道了。」
念安跑到沙發旁邊。溫念剛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媽媽快坐好！今天念安有重要的話要跟小寶寶說！」
溫念撐著坐起來。「什麼重要的話？」
念安跪到沙發上，手輕輕放在溫念的肚子上。
「小寶寶你聽好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鄭重。
「姐姐還沒見到你。」
停了一下。
「但是姐姐已經開始想你了。」
溫念的喉嚨緊了。
陸北辰站在旁邊，手機舉著，一動不動。
第三百一十八個視頻。
晚上。
念安洗完澡，換了睡衣，照例跑到沙發上，趴在溫念肚子旁邊。
說了幾句話，然後安靜了。
溫念以為她要睡了。
「媽媽。」
「嗯？」
念安沒有趴著了。她坐起來，看著溫念的眼睛。
「小寶寶出來以後——」
她的聲音突然輕了。
「你還愛我嗎？」
溫念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著念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一點點不確定，還有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溫念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當然。」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
「永永遠遠。」
念安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愛不會因為多了一個人就變少。」溫念的下巴抵著念安的頭頂。「只會變得更多。」
念安在她懷裡待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
笑了。
那種徹底放心的、軟軟的笑。
她從溫念懷裡鑽出來，又湊到肚子邊上。
「小寶寶你聽到了嗎？」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得意。
「媽媽還是最愛我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