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錢,我就親自去你家屬院要。」
北北站在門邊,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抬頭就問。
「媽媽,她真要來?」
「她敢寫,就可能敢來。」
林晚秋將紙條夾進信封,和前一封信放在一起。
趙秀茹剛進門,手裡還提著一捆線頭,看見北北臉色不對,立刻問。
「怎麼了,誰又來找事?」
「王桂蘭說要來家屬院要錢。」
「她還真把礪山當她自家灶房了?」
趙秀茹放下線頭,擼起袖子就要往外走。
「我去問問孫桂芳,看她還敢不敢給這種人傳話!」
林晚秋伸手拉住她。
「別去。」
「她要是真在院裡說你不孝,咱們就任她說?」
「她說我什麼,你聽清楚了再回來告訴我。」
「聽清楚幹什麼?」
「問她時間,數額,誰看見的,誰作證。」
趙秀茹愣住。
「她要是胡扯呢?」
「胡扯也得讓她胡扯出個樣子。她說我沒管爹,就讓她說清,我哪天沒管,爹哪天病了,花了多少錢。」
北北立刻找出自己的練習本。
「我全記下來。」
「不許逐家去問。」
林晚秋抽走他的本子。
「你去問,別人會覺得你替媽媽吵架。」
「可他們冤枉你。」
「冤枉人的話,不能靠你一個孩子去堵。」
北北站著不動,嘴巴抿成一條線。
「那我能做什麼?」
林晚秋從木箱裡取出一張白紙,寫下過去三年的匯款日期。
「你幫媽媽保管這個。」
北北接過紙,看見上面一行行日期,後頭還有數額。
「這個比信還重要?」
「重要。」
「誰要說媽媽沒給過錢,我就拿出來。」
「你先告訴媽媽。」
「要是媽媽不在家呢?」
「去找周叔叔,找趙嬸,找賀老師,找曹幹事。」
安安正坐在炕邊摺紙,聽見這幾個名字,也跟著念。
「周叔叔,趙姨,賀老師,曹幹事。」
趙秀茹看著兄妹倆,心裡發堵。
「晚秋,你說得輕鬆,王桂蘭真來了,院裡人看熱鬧的嘴可不輕。」
「嘴輕不輕,管不住。」
林晚秋把匯款單重新歸好。
「能管的是,誰傳話,誰得講出憑據。講不出來,就別替她認這個罪名。」
下午,曹幹事果然來了。
他進屋時,手裡夾著登記冊,沒帶孫桂芳,也沒帶別人。
「林晚秋,有青石村的人托話到家屬委員會,說你嫁到駐地後不管父親死活,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
「你怎麼解釋?」
「我不靠解釋。」
林晚秋將一封信遞過去。
「這是我父親上個月寄來的信,信里說他春耕時腿疼,沒說病危,也沒提過斷糧。」
曹幹事接過信,慢慢看完。
「這封信是林有福親筆寫的?」
「是。他識字不多,字一直這樣。」
「還有別的嗎?」
林晚秋將匯款單擺到桌上。
「這些是三年內的匯款存根。有寫明用途的,我都圈出來了。兩次藥錢,一次棉衣錢,還有王桂蘭說的喪葬費用。」
曹幹事翻到最後,眉頭壓低。
「二十七塊六毛。」
「對。」
「你父親收到了?」
「信里有回話,王桂蘭也寫過收到。」
「她現在說你不管家裡?」
「她要我每月拿一半津貼供養林建軍。」
曹幹事抬頭。
「林建軍多大?」
「二十四。」
「沒有勞動能力?」
「沒有病,也沒傷。他嫌村里掙工分少,出去找活又吃不了苦。」
趙秀茹忍了半天,到底插了一句。
「曹幹事,她家那個弟弟,衣裳穿得比晚秋還齊整,哪像餓得下不了炕的人?」
林晚秋看她一眼。
趙秀茹馬上改口。
「我沒見過,是晚秋信里說的。」
「趙秀茹同志,沒見過的事別往外傳。」
曹幹事合上登記冊。
「林晚秋,你既然有材料,家屬委員會會留一份情況說明。王桂蘭真來駐地,也得按規矩辦。」
「我可以把存根抄一份交給您,原件不出家門。」
「為什麼不交原件?」
「原件丟一張,往後就少一張能說話的紙。」
曹幹事點點頭。
「這個謹慎是對的。」
北北端著小板凳坐到桌邊,雙手壓住那張日期表。
曹幹事看見了,問他。
「北北,你拿這個做什麼?」
「保管。」
「誰讓你保管的?」
「媽媽。」
曹幹事笑了笑。
「你會看數嗎?」
「會一點。」
「那你記住,保管東西不等於替大人打仗。有人問你,你先叫大人。」
北北不太服氣。
「我也能說清楚日期。」
「說清楚是本事,衝出去和人吵不是。」
林晚秋接過話。
「他知道了。」
北北低頭把紙折好,塞進文具盒裡。
趙秀茹送曹幹事出去,剛到院門口,就聽見水房那邊有人說話。
孫桂芳端著盆,正跟吳春梅嘀咕。
「聽說林晚秋爹都病得起不來,她還抱著錢不鬆手。人嫁進團長家,心就高了。」
趙秀茹腳步一頓,轉身就要過去。
曹幹事叫住她。
「你去做什麼?」
「問她從哪聽來的。」
「問可以,別吵。」
趙秀茹扭過頭。
「我嘴笨,問急了就容易大聲。」
林晚秋已經走到水房邊。
孫桂芳看見她,手裡的盆慢了一下。
「晚秋,我也是聽人說。」
「誰說的?」
「青石村那邊有人帶話。」
「誰帶的?」
「這我哪記得。」
「他說我爹哪天病倒的,在哪看的,花了多少錢,有沒有說?」
孫桂芳被問得接不上。
「人家就是個傳話的,誰還專門問這些。」
「那你也別專門往外傳。」
林晚秋看著她。
「下回再聽見有人說我不管父親,你幫我問清楚。問不清楚,就告訴他,曹幹事手裡有我的匯款日期。」
吳春梅端著盆,小聲說。
「林嫂子,我沒往外說,我就是聽孫嫂子提了一句。」
「你沒說就好。」
林晚秋轉身離開,沒再停留。
孫桂芳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說兩句,又怕曹幹事還在旁邊。
夜裡,北北把文具盒抱到炕上。
安安伸手要看,被他躲開。
「這是媽媽交給我的。」
「安安也想保管。」
「你保管蝴蝶結。」
「蝴蝶結又不能證明媽媽給過錢。」
「你還小,證明不了。」
安安鼓著臉去找林晚秋。
「媽媽,哥哥不讓安安看。」
「北北,把紙拿出來。」
北北慢吞吞打開文具盒。
林晚秋將日期表鋪在兩人中間。
「北北保管日期表,安安記住找誰幫忙。你們做的事不一樣,都有用。」
安安聽明白了,臉上又有了笑。
「那安安記四個人。」
「哪四個?」
「周叔叔,趙姨,賀老師,曹幹事。」
北北補了一句。
「還有媽媽。」
「媽媽當然也在。」
窗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郵遞員站在院門口,朝屋裡喊。
「林晚秋,有張紙條!」
林晚秋接過那張沒落款的紙,紙邊被人折得發硬。
上頭寫著一句。
「你娘已經買了去礪山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