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皮沙發陷下去淺淺一塊，蘇晚晚坐得筆直。
她垂著眼，雙手隨意放在膝蓋上，長長的劉海微微遮住眉眼，一副溫順怯懦的模樣。
對面，蘇振海坐在主位，眉頭擰得很緊，指尖一下下敲擊著茶几的大理石台面，噠噠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柳玉茹坐在他身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蘇柔柔就靠在柳玉茹的身側，眼眶紅紅的，兩隻手緊緊絞著身上蕾絲裙擺，肩膀微微抽動，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晚晚，今天把你叫下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蘇振海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重。
蘇晚晚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掃過三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擺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傅家那門婚事，你也聽說過，原本，是柔柔和傅少的婚約。」
蘇振海的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但是現在出了一點狀況，柔柔身體不舒服，實在是嫁不過去。」
話音落下，蘇柔柔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鼻尖通紅，抬起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向蘇晚晚，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姐姐……對不起。
傅燼辭那個人，外面傳得好嚇人，性情暴戾，身上還帶著舊傷，誰都不知道他發起火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一想到要嫁過去，我晚上連覺都睡不著。」
她說著，抬手捂住臉頰，指尖蹭過眼角，淚珠順著指縫往下掉。
我真的很害怕。
可是這門婚約，是蘇家跟傅家定下的，如果悔婚，蘇家會承受巨大的損失，公司項目會直接崩盤，整個蘇家就完了。」
柳玉茹順勢伸手，輕輕拍著蘇柔柔的後背安撫，隨即轉頭看向蘇晚晚，眼神裡面帶著壓迫。
「晚晚，你看，柔柔實在扛不住。
你是我們蘇家養大的孩子，吃蘇家的米，穿蘇家的衣服，我們養育了你十八年。
現在家裡遇到難關，正是需要你站出來的時候。」
「由你，頂替柔柔，嫁去傅家。」
這句話擲地有聲，直接攤開了底牌。
蘇晚晚的右手，悄無聲息滑到身側，垂在沙發靠背的陰影裡面。
手機被她握在掌心，大拇指指尖，輕輕點開錄音按鈕。
屏幕亮起的微光，被袖口完全遮擋，沒有任何人察覺。
她臉上神色沒有半點波瀾，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依舊安安靜靜坐著，既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當場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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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振海見她不回話，臉色沉了幾分，身體微微往前傾。
「晚晚，這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蘇家交給你的責任。
傅家是頂級豪門，你嫁過去就是傅少夫人，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來這個位置，我們這是給你機會。」
「爸。」蘇晚晚終於開口，聲音偏輕，聽上去軟軟的。
僅僅一個字，蘇振海以為她要鬆口，神色稍稍緩和。
可下一秒，柳玉茹又接了上來，語氣苦口婆心，不斷往道德綁架上面引。
「晚晚，做人不能忘本。
這麼多年，我們待你不薄，把你當做蘇家二小姐一樣養在家裡。
現在家裡有難，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蘇家破產，看著你爸爸一夜白頭吧？」
「要是蘇家垮了，以後你又能去哪裡？替柔柔出嫁，既是救蘇家，也是為了你自己謀一個好前程。
嫁到傅家，衣食無憂，一輩子榮華富貴，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蘇柔柔一邊抽噎，一邊偷偷抬眼打量蘇晚晚，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僥倖。
她是真的怕傅燼辭。
那些圈子裡面傳出來的流言，說傅燼辭手段狠厲，性格陰晴不定，跟他結婚，等同於跳進火坑。
這份婚約，她半分都不想要。
可嘴上，她依舊還要扮演姐妹情深。
「姐姐，我心裡真的過意不去，一想到要讓你替我去承受這些，我心裡就跟刀割一樣。
可是我……我真的沒有那個勇氣。」她吸了吸鼻子，眼淚一串一串往下落。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替了你，可是我一想到傅少，我就渾身發抖。」
蘇晚晚坐在原地，安靜聽著這一唱一和。
客廳裡面，三個人輪番輸出，所有的壓力全部朝她壓過來。
養育之恩、家族存亡、大好前程，一樁樁一件件，全部擺到檯面上，逼迫她點頭。
她手臂隨意搭在腿上，寬鬆的針織袖口往下滑了一小截，一截白皙的手腕露了出來。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位置，有著一層薄薄、顏色很淺的硬繭，那是常年捏持銀針，反覆練習針灸留下來的痕跡。
這個細節，恰好被抬眼偷看的蘇柔柔捕捉到。
蘇柔柔的目光在那層繭上面停留半秒，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一下，轉瞬便移開視線，並沒有放在心上。
只當是蘇晚晚平時幹了什麼粗活磨出來的。
錄音還在後台持續運行，每一句脅迫、每一句道德綁架，全部被完整收納。
蘇振海見她始終沉默，語氣又重了幾分。
「晚晚，你表個態，這件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空氣瞬間凝滯下來。
客廳裡面只剩下蘇柔柔細微的抽氣聲，柳玉茹目光緊緊鎖在她的臉上，等待著她屈服。
蘇晚晚緩緩抬起頭，一雙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她將手機悄悄收回口袋，指尖按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擺出一副被重壓磨得無可奈何的模樣，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順從的弧度。
「既然家裡已經決定好了。」
她語速很慢，聲音聽上去帶著一絲無力。
「那……我嫁。」
三個字落下來，壓在客廳的空氣里。
蘇振海緊繃的臉色瞬間舒展，長長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塊石頭落地的神情。
柳玉茹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喜色，但是表面依舊維持著慈母的模樣。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懂得回報蘇家的養育。」
蘇柔柔懸著的心徹底放下，眼淚還掛在臉上，立刻露出感激的表情，連忙就要伸手去握蘇晚晚的手。
「姐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蘇晚晚不動聲色，微微側身，輕巧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掌，站起身。
「沒別的事情，我先回樓上房間了，婚禮的後續安排，你們通知我就好。」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停留。
沒有再看沙發上的三個人，轉身邁步，一步一步，朝著客廳外面的樓梯走去。
客廳裡面，蘇振海和柳玉茹已經開始低聲交談，商量著婚禮流程、嫁妝規格，盤算著這場聯姻能夠為蘇家換來多少好處。
身後的交談聲越來越遠。
蘇晚晚踩著樓梯台階，一步步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