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轉身離開書房門外,腳步放得很輕,一步步往樓梯方向走。
還沒踏上台階,身後傳來書房木門拉動的聲響。
「咔噠。」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晚晚腳步猛地頓住,後背微微繃緊,沒有立刻回頭。
拖鞋的鞋底貼在冰涼地磚上,指尖不自覺攥緊身上披著的薄外套。
幾秒之後,她才緩緩轉過身子。
傅燼辭站在書房門口。
他已經從方才劇痛的狀態里掙脫出來,只是臉色依舊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蒼白。
額角殘留著沒有完全乾透的冷汗,幾縷黑髮黏在皮膚上面。
他身體微微偏向一側,右腿承受重量的時候,腳踝有一瞬極細微的頓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一隻手虛虛抵在門框邊緣,用來借力支撐身體。
四目相撞。
傅燼辭黑眸沉沉,目光直直落過來,視線掃過她身上披著的外套,又落到她的腳上,看清她腳上的居家拖鞋。
很明顯,她剛剛下樓過。
空氣安靜,走廊里只有遠處微弱夜燈投下淡淡的光影。
蘇晚晚站在原地,沒有躲閃目光,神色平靜。
「你還沒睡。」傅燼辭先開口,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方才硬扛疼痛留下的痕跡。
「口渴,下樓倒杯水。」蘇晚晚抬了抬手裡空著的玻璃杯,杯壁還留著一點餘溫,「準備回客房。」
傅燼辭目光掃過那隻水杯,又落回她臉上。
他的眉頭極淺地蹙了一下,視線若有若無掃過自己的右腿。
方才書房門虛掩,他痛得神志發懵,外面的腳步聲他隱約聽見了。
只是那時候痛感席捲全身,他沒有力氣出聲,也沒有辦法起身查看門外是誰。
現在看見蘇晚晚站在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剛才門外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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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直接戳破。
自尊心不允許他主動提起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
「夜裡溫差大,下樓不多披件衣服。」傅燼辭的聲音恢復平日裡的冷淡,那點沙啞正在慢慢褪去。
「不冷。」
蘇晚晚指尖摩挲玻璃杯的杯口,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角,「看你狀態不太好,身體不舒服?」
問話很平淡,沒有過分關切,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
傅燼辭垂在身側的手,手指蜷了蜷,隨即鬆開。
他站直身體,刻意把重心往左腿偏移,掩蓋右腿傳來的鈍痛。
臉上看不出半分痛苦,只扯出一抹淡淡的漠然。
「沒什麼,處理工作熬到太晚,有點疲憊。」
他把舊傷發作,輕描淡寫全部歸為熬夜勞累。
蘇晚晚看得清楚,他站立的時候,右腿不敢完全受力,額角未乾的冷汗也不是單純熬夜能夠造成的。
但她沒有拆穿。
契約夫妻,不該窺探對方隱秘的病痛。
「那就早點休息。」蘇晚晚語調平平,沒有繼續追問,「熬夜耗神。」
傅燼辭盯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探究。
方才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倘若她真的看見了裡面的場景,正常人要麼驚慌迴避,要么小心翼翼慰問。
可蘇晚晚,冷靜得過分。
既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刨根問底,點到為止,不多逾越半分。
這和蘇家資料上面寫的怯懦溫順養女形象,完全對不上。
他腦海里,不自覺想起之前握手的時候,她指尖那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練習針灸才會磨出來的痕跡。
很多細碎疑點,在心底堆疊起來。
「你下樓,就只是倒水?」傅燼辭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蘇晚晚抬眼迎上他審視的目光,眼皮微微眨了一下。
「不然呢。」
她語氣不卑不亢,「別墅是你的地方,大半夜,我沒有別的事情要做。」
她不承認自己看見了書房裡面的一幕,也不否認。
既不主動戳破他的難堪,也不會虛偽演戲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
傅燼辭盯著她看了數秒,沒有繼續逼問。
再追問下去,等於逼著自己攤開狼狽的傷口。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手從門框挪開,往前邁出一小步,右腿落地,又是那一閃而過的滯澀,被他強行壓下去。
「我也準備休息。」
兩人隔著一小段走廊距離,並肩朝著二樓樓梯走過去。
腳步都放得很輕。
走廊燈光把兩道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
一路無話。
走到二樓樓梯平台,左右兩邊分開。
一邊是傅燼辭的主臥,另一邊是蘇晚晚住的客房。
蘇晚晚停下腳步,側過身子。
「晚安。」
說完,不等傅燼辭回話,她轉身走向客房房門。
手指握住門把手,咔嗒一聲,房門開合,身影閃身進去,房門輕輕合上。
隔絕了外面的走廊。
傅燼辭獨自站在平台,目光落在緊閉的客房門板上,久久沒有挪動。
右腿骨頭深處,悶悶的痛感還在一陣陣往外冒。
他抬手,指尖按壓在膝蓋外側,力度很重。
今晚蘇晚晚的反應,處處透著古怪。
她見識過蘇柔柔撒潑,反擊乾脆利落;
談判契約的時候,頭腦清醒,不肯依附傅家權勢;
剛剛撞見他舊傷發作的現場,又能克制住好奇心,不追問,不窺探。
還有手上那層針灸留下的繭。
蘇家遞上來的資料,寫她從小養在蘇家,普普通通,沒學過什麼醫術。
謊話,漏洞百出。
傅燼辭眸色沉下去。
他拿出手機,屏幕微光映在臉上。
點開助理髮來還沒有看完的調查文檔,文檔裡面關於蘇晚晚的記錄,寥寥無幾,大部分都是蘇家提供的公開信息。
他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編輯一條消息發過去:
深挖蘇晚晚,不要只看蘇家給出的資料,查她童年,查她私下接觸過什麼人,學過什麼本事。
發送完畢,把手機揣回口袋。
痛感又湧上來,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主臥的房門走進去。
客房之內。
蘇晚晚背靠門板站著,聽著外面走廊腳步聲走遠,才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掌。
她走到床邊,把玻璃杯放到床頭柜上,坐到床沿,目光落在自己白嫩的腳上。
方才書房裡面傅燼辭強忍劇痛的模樣,一遍一遍在腦海閃過。
舊傷淤積日久,骨頭受損,只靠口服藥片壓制,治標不治本。
再頻繁發作下去,會留下永久性損傷。
但那是傅燼辭的私事。
他們之間,只有一紙交易契約,她沒有義務,也沒有立場主動出手給他醫治。
蘇晚晚抬手,把外套脫下來丟到床尾,躺回被褥裡面。
閉上眼睛,可睡意淡了很多。
她心裡牢牢記下這件事,卻打定主意,除非對方主動開口求助,否則絕不去觸碰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