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傅燼辭才回到別墅。
外套沾了點夜涼,他遞給傭人,扯了扯領帶。
領帶松垮地掛在領口,平日裡一絲不苟的人,此刻眼下帶著點淡淡的青黑。
客廳里亮著盞落地燈,暖黃的光。
蘇晚晚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醫書。
她剛從外面看選址回來,洗了澡換了身米白色家居服,發梢還帶著點濕意,垂在肩側。
聽到腳步聲,她抬了下頭。
傅燼辭走過來,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傭人很快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傅燼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玻璃杯磕在杯墊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天家宴,為什麼攔著我。」
他先開的口。
語氣很平,沒有質問的尖銳,卻帶著一股憋了好幾天的認真。
蘇晚晚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合上書,放在身側的茶几上,書頁蹭過桌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說了,我自己來。」
她看著他,說得很直接。
不繞彎子,不鋪墊,就這麼直直拋回去。
傅燼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著蘇晚,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像是沒料到她會說得這麼直白,連點餘地都不留。
然後他沉默了。
客廳里很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
過了大概七八秒,傅燼辭才開口。
「是。」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
「一開始,我確實在觀望。」
他的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蘇家第一次上門,我沒出手,旁系第一次刁難,我也沒出手,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說得很坦誠。
沒有找藉口,沒有辯解,沒有說「我是怕你不喜歡我插手」這種場面話。
就只是平鋪直敘,承認了自己的觀望。
「那天在車上,我說我來處理,你說不用,我就想,行,看你怎麼處理。」
「所以你攔著我的時候,我就沒動。」
傅燼辭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但後來不一樣了。」
「二嬸罵到你頭上的時候,我忍不了。」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咬得很清楚。
蘇晚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側書的封皮。
封皮是絨布的,磨得很軟,是她翻了很多遍的舊醫書。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所以,現在不是觀望了?」
聲音很輕,帶著點常年獨來獨往慣了的疏離,不是疏離,就是……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
傅燼辭看著她,眼神又軟了一點。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搭在膝蓋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不是了。」
「以後再有什麼事,不用都自己扛,我們是夫妻。」
客廳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平日裡冷硬鋒利的下頜線,柔化了不少。
連眉骨的陰影都淡了,整個人的氣場都軟了下來。
蘇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說話,就只是看著傅燼辭。
兩人對視了幾秒。
幾秒的功夫,卻像是過了很久。
然後蘇晚先移開了目光。
她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滑過喉嚨,帶著點淡淡的甜。
她放下杯子,說:「我知道了。」
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就只是說,我知道了。
傅燼辭看著她,嘴角極淡地往上揚了一下。
他沒逼她。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傅燼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
「不早了,早點休息。」
「嗯。」蘇晚晚點了點頭。
傅燼辭轉身往樓梯走。
走到樓梯口,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側過半邊臉。
「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他的聲音從樓梯口傳過來,很低,卻很清晰。
蘇晚晚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身影被樓梯拐角的陰影吞沒,沒說話。
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落地燈的光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膝蓋的書上。
蘇晚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摩挲書封的指尖,有點發熱。
她重新拿起那本醫書,翻開。
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耳邊一直迴蕩著傅燼辭剛才說的那句話。
「以後再有什麼事,不用都自己扛。」
蘇晚晚的手指,在書頁的字上,輕輕蜷了蜷。
她在蘇家待了十幾年。
從七歲到十八歲,從洗衣做飯到打工賺學費,什麼事都是自己扛。
後來嫁進傅家,說是夫妻,其實就是契約關係。
她更沒指望過誰能幫她。
可今天,傅燼辭說,不用都自己扛。
蘇晚晚閉了閉眼。
風從陽台那邊吹過來,帶著點夜的涼。
她站起身,抱著書往樓上走。
踩在地毯上,腳步很輕。
經過書房的時候,她往裡面看了一眼。
書房門沒關嚴,漏出一條縫的光。
裡面很安靜,沒有動靜。
蘇晚晚站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房間走。
蘇晚晚走到陽台邊,把窗戶關小了點。
夜風撩起她的發梢,有點涼。
她扶著陽台的欄杆,往下看。
別墅院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一圈。
蘇晚晚看著那圈燈光,發了會兒呆。
腦子裡,又閃過傅燼辭剛才的樣子。
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領帶松著,眼下帶著青黑,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以後不用都自己扛。
蘇晚晚的手指,搭在冰涼的欄杆上,慢慢收緊了一點。
她在蘇家的時候,摔了跤,柳玉茹只會罵她沒用。
她生病發燒,還要爬起來給蘇柔柔洗校服。
她從來沒試過,有人跟她說,不用自己扛。
蘇晚晚閉了閉眼,轉身回了房間。
關陽台門的時候,她往書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道漏出來的光,還亮著。
蘇晚晚輕輕帶上自己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