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是傍晚六點搬進來的。
兩個工人按她指的地方,把箱子擱在書房角落。
工人走後,蘇晚晚站在書房門口,沒急著動。
她隔著一段距離看那個箱子。
黑漆斑駁,銅鎖鏽死,在夕陽里泛著一層暗綠。
下午在老宅閣樓,她蹲下去那一下,心口被撥了一下。
現在回到自己家裡,那一下餘波還在。
身後有腳步聲。
傅燼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拎著一把螺絲刀。
"要幫忙嗎?"他問。
蘇晚晚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穿了件家居服,袖子還是卷著,那把螺絲刀拎在手裡。
她本來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進來吧。"她說。
他進來,把螺絲刀往桌上一放,先去把窗簾拉上,又開了書房那盞檯燈,燈光"啪"地亮起來,落在木箱上。
兩個人都沒急著動手。
蘇晚晚在箱子前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箱蓋。
灰早就被工人搬的時候蹭掉了一塊,底下的黑漆露出來,那個被她用手指抹出來的花紋還在。
一個很舊的篆體,看不太清,像個"沈"字。
她吸了口氣,把箱蓋掀開一條縫。
沒鎖死,銅鎖是鏽住了,不是扣死的。
"我來。"傅燼辭在她身邊蹲下,螺絲刀別進鎖扣,手腕一用力。
"咔。"
鎖扣崩開,掉在地板上,滾了兩圈。
蘇晚晚沒說話。
她把箱蓋整個掀起來。
箱子裡沒什麼值錢東西。
最上面一層,是一本藍布封皮的舊手札。
布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用一根紅繩十字交叉捆著。
蘇晚晚把它拿出來,入手很輕。
手札底下,是一枚玉佩。
暖白色,用紅繩串著,玉質溫潤,一看就是老東西。
蘇晚晚把玉佩拎起來對著燈看了一眼,玉是好玉,雕工古拙,正面刻著半朵雲紋。
她不認得。
玉佩旁邊,壓著三張照片。
照片是那種老照片,邊角發黃,用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
蘇晚晚把信封抽出來,倒出第一張。
她看了一眼。
整個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
穿一件白大褂,站在一間鋪子門口,門匾上有字,拍得不清楚。
女人二十多歲,頭髮挽起來,眉眼很淡,嘴角微微彎著。
蘇晚晚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和她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不是像。
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比她現在老個二十歲。
眉峰的弧度,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連看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她手指尖開始發麻。
她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兩個字,鋼筆寫的,字跡娟秀,被水暈過一點,但還認得出。
清瀾。
蘇晚晚的手一抖。
照片差點掉在地板上。
傅燼辭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
他沒說話,把照片從她手裡抽出來,輕輕擱在桌上。
然後他做了兩件事:伸手把檯燈擰亮了一檔;起身去倒了一杯熱水,擱在她手邊。
蘇晚晚還蹲在那兒。
她沒接那杯水,她盯著桌上那張照片,盯著"清瀾"兩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她從小到大,沒見過自己母親。
蘇家沒人提。
蘇振海不提,柳玉茹不提,連照片都沒有。
她小時候問過一次,被柳玉茹一巴掌扇回來:"早死了,問什麼問。"
她就再也沒問過。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母親長什麼樣。
現在她知道了。
長這樣。
和她長的一樣。
"晚晚。"
傅燼辭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來,很低。
蘇晚晚沒應。
她伸手,把另外兩張照片也倒出來。
第二張是同一個女人,站在藥堂裡頭,身後一排藥櫃,正在抓藥,第三張……
第三張她看了兩秒,呼吸頓了一下。
第三張是那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裹在小被子裡,臉圓圓的,皺著眉。
蘇晚晚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照片裡那個嬰兒的臉。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
但她想,應該是。
她把三張照片按順序排好,排在桌上。
藍布手札在左邊,玉佩在中間,照片在右邊。
那個沒寫完的信封,她剛才倒照片的時候,裡面還掉出一張折起來的信紙。
她沒立刻拆。
她就那麼蹲著,看了桌上那一攤東西,看了很久。
傅燼辭沒催她。
他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見她一直不說話,乾脆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桌腿,不看她,就那麼陪著。
書房裡很靜。
檯燈嗡嗡的。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晚晚終於開口。
"傅燼辭。"
"嗯。"
"這是我媽。"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可傅燼辭聽出來,那下面壓著東西。
"嗯。"他應了一聲,"看見了。"
"她叫清瀾。"
"嗯。"
蘇晚晚頓了一下,"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長什麼樣。"
傅燼辭沒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接什麼都是錯的。
蘇晚晚伸手,把那杯已經溫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從喉嚨下去,她才發現自己手是涼的。
"這信,"她看著那個折起來的信紙,"我現在不拆。"
傅燼辭挑眉。
"我怕我現在看完,"她說,"今晚就睡不著了。"
傅燼辭"嗯"了一聲:"那就明天拆。"
"嗯。"
她把信紙重新折好,壓在照片下面。
然後她把那枚玉佩,從桌上拿起來,直接掛到了自己脖子上。
玉是涼的,貼在胸口那一下,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傅燼辭看著她的動作,沒說話。
蘇晚晚慢慢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傅燼辭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秒,收回去。
"今晚還看嗎?"他問。
"不看了。"蘇晚晚搖頭,"今晚就到這兒。"
她把箱蓋重新蓋上,沒鎖。
鎖扣壞了,蓋不上,就那麼虛虛搭著。
檯燈她沒關。
那三張照片還攤在桌上,在燈下,那個叫清瀾的女人,正看著她。
蘇晚晚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傅燼辭還站在桌邊上,沒走。
"你也去睡。"她說。
"嗯。"他應,"你先去。"
蘇晚晚轉身出了書房。
走廊里很靜。
她走到自己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胸口那枚玉佩,貼著皮膚,一點一點地,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她低頭,隔著衣服按了一下那枚玉。
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