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決定先告訴奶奶。
電話是當天下午打的。她坐在陽台上，陽光曬得後背暖融融的，大福趴在她腳邊的地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磚。手機撥過去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是老張的聲音，聽她說是找老太太的，就把電話遞過去了。
奶奶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帶著點午後剛午睡醒來的慵懶："念念啊？怎麼這個點打電話來？"
蘇念聽著那頭老太太的聲音，忽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起這個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大福，貓正曬著太陽半眯著眼，耳朵偶爾抖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奶奶，我跟您說件事。"
老太太"嗯"了一聲等著她說。
"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蘇念以為信號不好，喊了一聲"奶奶？"，那邊才傳來老太太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顫："真的？你再說一遍。"
"真的。早上測的。"
老太太那邊忽然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是她喊老張的聲音："老張！你聽見沒有？孫媳婦懷了！你去看看廚房還有沒有桂圓乾，燉個湯晚上給送過去——"電話那頭忙亂了片刻，老太太的聲音又湊回話筒邊，"念念，你現在別亂跑，別搬重東西，別吃涼的，那幾盆花讓時衍澆，你別蹲著了——"
蘇念在電話這頭聽著老太太一連串的叮囑，沒忍住笑了："奶奶我這才剛查出來。"
老太太"哦"了一聲，音量稍緩了緩，又補了一句："那也得注意。我下午讓老張送點好東西過去，你別動，在家等著。"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曬了會兒太陽。大福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隻爪子蜷著，尾巴在陽光底下甩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貓肚皮上軟乎乎的絨毛，大福蹬了蹬後腿，喉嚨里呼嚕了一聲。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門鈴響了。蘇念過去開門，老張站在門口，手裡拎了兩個保溫袋和一個紙箱。他笑著把東西遞過來："老太太讓送來的，一袋是燉好的湯，還有一袋是些乾果蜜餞，那紙箱裡頭是兩件小衣裳，她說她織的，先放著，不著急。"
蘇念接過東西道了謝，老張走了之後她打開保溫袋，濃香撲鼻而來，是一盅雞湯，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另一袋裡裝了好幾個玻璃罐，蜜餞、桂圓乾、紅棗，碼得整整齊齊。她打開那個紙箱，裡面疊著兩件淺黃色的小毛衣，針腳細密均勻，領口處鉤了一圈花邊，摸在手上柔軟得不可思議。
她捧著一件小毛衣站在客廳里看了很久，大福繞著她的腳踝轉圈，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第二天蘇念給她媽打了電話。這回她是坐在沙發上打的，陸時衍坐在旁邊，他今天沒去公司，說在家待著陪她。大福擠在兩人中間的沙發縫隙里，腦袋擱在蘇念膝蓋上。電話接通之後她說了，那頭她媽先是驚了一下，然後問了句"查清楚了嗎"，聽蘇念說查清楚了，她媽在電話里長長地"啊"了一聲，又頓了一拍，隔著一整個城市的距離，蘇念能聽出她媽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了，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被輕輕放下了。
"你爸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她媽說，"念念，你好好養著，別累著。"
蘇念應著，掛了電話之後她靠著沙發背呼了口氣。大福跳上沙發靠背頂端蹲著去了，她偏頭看了旁邊的陸時衍一眼，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某個育兒App的頁面，標題寫著"孕期營養搭配指南"。
"你什麼時候下這個的？"蘇念湊過去看。
"剛才你打電話的時候。"他把屏幕往她那邊偏了偏讓她看得清楚些，"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看看怎麼調整一下菜譜。"
蘇念看著屏幕上列的那些食材和建議，又把目光移到他那張認真看手機的臉上，晨光落在他的側臉和握著手機的指節上。她沒說話，伸手把他手裡的手機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擱進他手心裡。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把手指收攏了握著，力道不重，穩穩的。
下午的時候蘇念在臥室里整理衣櫃，把一些舊衣服疊好收進收納箱。陸時衍站在門口看著她，她蹲在地上疊衣服的時候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接過她手裡的衣服替她疊好了碼進箱子裡。
"我能自己疊。"她說。
"我知道。"他說，"我閒著也是閒著。"
蘇念看了他一眼，把手裡另一件衣服遞給他了。
傍晚的時候陽台門開了一道縫，風吹進來把窗簾掀了一角。蘇念正坐在沙發上看設計雜誌，大福忽然從窗台上跳下來跑到門口蹲著，仰頭衝著門縫那邊喵了一聲。蘇念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門縫外面探進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是鄰居家那隻淺花色的貓，平時偶爾在走廊里遇見，跟大福隔著一段安全距離互相打量過幾回。今天小花貓像是鼓足了勇氣，從門縫裡擠了半個身子進來，大福往前迎了一步，兩隻貓隔著半步的距離互相嗅了嗅鼻子，然後大福退了一步，尾巴豎起來甩了兩下，轉身走了，小花貓猶豫了一瞬跟了進去。
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兩隻貓一前一後穿過客廳往陽台方向走，大福跳上窗台蹲好，小花貓猶豫了一下也跳上去蹲在窗台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花盆的距離。兩隻貓在窗台上各蹲各的，尾巴偶爾掃一下窗沿。
陸時衍從書房出來看見陽台上多了只貓，腳步頓了一下，轉過來看蘇念。
"鄰居家的。"蘇念說，"自己進來的。"
他點了點頭沒多問，去廚房倒了碗水放在陽台角落，退回來的時候經過沙發旁邊，順手把她膝蓋上滑了一半的薄毯拉上來蓋好。
蘇念靠回沙發里，手裡的雜誌翻了一頁，陽台上兩隻貓並排蹲著，一隻橘色的一隻淺花的，尾巴尖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窗外的黃昏從淡橘過渡到淡紫，老城區的屋頂在暮色里連成一片柔和的剪影。
她偏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隔著半堵牆能聽到陸時衍切菜的聲音，噠噠噠的，節奏平穩。她收回目光繼續看雜誌，大福從窗台上跳下來走過來，繞到她腳邊蹲著，尾巴繞在前爪上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