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的肚子到了四個月的時候開始顯了。
變化是一點一點來的,先是腰圍寬了些,後來穿牛仔褲的時候扣子扣不上了,她翻出一條鬆緊帶的褲子換上,站在鏡子前面轉了兩圈。大福蹲在浴室門口看著她,尾巴在地面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什麼新東西。蘇念彎腰想把它撈起來,彎到一半發現腰有點吃不上勁了,只好蹲下來把貓摟過來抱了抱,大福在她懷裡扭了兩下,她把它放下來站起來的時候,手扶著膝蓋頓了一下。
美術館那個視覺升級項目她還在做。館長那邊對她的初稿方向很滿意,現在進入了細節打磨階段,每周碰一次面,有時候在館裡有時候在蘇念的工作室。蘇念把工作時間調整了一下,不再熬夜趕稿了,早上早到一會兒,下午早點走,小圓現在能扛起來的活兒越來越多,她分了些日常對接給小圓,自己集中精力在創意核心的部分。
有天下午蘇念在書房改美術館的展陳動線圖,大福蹲在書桌角上看著滑鼠的亮光在桌面上移動,爪子時不時扒拉一下。蘇念伸手把它挪開了兩次,第三次它又跳上來了,這回踩到了鍵盤,屏幕上的線條猛地歪了一截。蘇念把它抱下來放到地上,它蹲在椅子腿邊舔了舔爪子,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然後悠閒地走開了。
蘇念低頭重新調線的時候,陸時衍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了,放在桌角她夠得到的位置,順手把大福從椅子底下撈出來放到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圖紙。
"這個拐角,你為什麼留這麼大?"他指著圖上展館二層的一個位置。
蘇念咬著筆帽看了看那個位置:"那個區域我計劃做一個親子互動區,留給小朋友的。館長沒說,但我去看場地的時候發現二樓那面牆旁邊靠著一個沒拆的模型,是上一輪布展留下的小孩玩的那種積木裝置,館長說拆了可惜,一直沒有好方案留下它。我覺得可以順勢利用起來。"
陸時衍沒再說別的,看了一眼圖紙上那個區域旁邊她用鉛筆寫的小字備註,退出了書房,順手把門帶上了。大福蹲在門外蹲坐得端端正正的,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留門,轉身走了。
過了幾天蘇念再去美術館的時候,館長忽然提了一件事,說二樓那個親子互動區能不能做進去。蘇念愣了一下,把圖紙上那塊區域的情況講了一遍,館長聽完點了點頭:"你跟我想一塊兒去了。我本來還在猶豫,你上次提了之後我回去想了幾天,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那個積木裝置拆了確實可惜,能用上最好。"
蘇念回到家之後翻了翻書桌上的東西,想找什麼又沒找到,後來在床頭櫃抽屜里發現了那份圖紙的複印件,邊緣有一小塊淺灰色的鉛筆痕,像是被人輕輕描過一下。她看了看那個痕跡,把圖紙折好放回了文件夾里。
晚上吃飯的時候蘇念提了一嘴這件事,陸時衍正在給她夾菜,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說:"那挺好的,跟你想的一樣。"
蘇念看著他筷子上那塊魚肉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進她碗裡,嘴角動了一下,低頭吃了,沒往下問。
這段時間陸時衍往家裡添了不少東西。先是買了一台加濕器放在臥室,說是春天乾燥;又在廚房添了一個小燉鍋,專門用來煮粥和煲湯;後來他在陽台那幾盆花旁邊加了一個矮花架,把那盆大了一圈的龜背竹和分盆出來的綠蘿分別安置好,留出一塊空地,什麼也沒種。
蘇念有天蹲在陽台上看那塊空出來的位置,大福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一人一貓一起看著那塊空地。蘇念伸手摸了摸地磚,覺得那塊位置的陽光特別好,從早到晚都能照得到。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陸時衍,他正在沙發上坐著看書,餘光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看她,又低頭繼續看了。
"那塊地留出來幹嘛?"蘇念起身走回客廳問他。
陸時衍翻了一頁書:"以後放嬰兒床的。"
蘇念在沙發邊緣坐下來,伸手把他手裡的書抽出來蓋在自己膝蓋上。他抬眼看她,她看著他,窗外傍晚的光從側面照進來,把他的臉映得輪廓清晰。
"你想得還挺遠的。"她說。
"不遠。"他把書從她膝蓋上拿回來,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看了,"秋天就生了。"
蘇念靠在沙發里,偏頭看了看陽台那塊空地。夕陽的光斜斜地落在那裡,把地磚染成暖橘色,大福走過去蹲在光里,影子拖在身後拉得長長的。
周末的時候蘇念去了一趟老宅,這回是她自己去的,陸時衍有個會沒走開。老張把她領進院子的時候奶奶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腿上搭了條薄毯,手裡織著一件小衣裳,針線在指尖穿梭。
"你怎麼自己來了?"奶奶看見她,把毛線和針擱在膝蓋上,招手讓她過去坐。
"時衍今天有會,我正好想過來看看您。"蘇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奶奶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小腹處停了停,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月份,顯懷了。"奶奶把手裡的半成品小衣裳展開給她看,是一件淺藍色的開衫,領口織了一圈細密的花紋,"你媽媽那邊有沒有給你準備什麼?"
"她給我做了幾套小被子。"
"那就好。"奶奶把毛線活兒收進籃子,拍了拍蘇念的手背,"你就安安心心的,別操心太多。那個工作室忙不過來就少接點活。"
蘇念應了一聲。廊下的風把院子裡的玉蘭葉子吹得沙沙響,陽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地,暖洋洋的。她坐在那兒跟奶奶聊了會兒天,聊著聊著老太太忽然說:"我讓老張把二樓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了,你以後生了孩子滿月了抱過來住幾天,那屋子亮堂。"
蘇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從老宅回來的路上蘇念坐在車裡看窗外,街邊的梧桐樹開始長新葉了,嫩綠嫩綠的一小片一小片綴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抖動著。春末的光線柔和得不刺眼,把街道和行人籠罩在一層溫潤的色調里。
回到家門口她掏鑰匙的時候聽見裡面隱約有說話聲,隔著門聽不清,開門一看陸時衍在客廳打電話,大福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他見她回來了,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捂住話筒看了她一眼。
"飯在鍋里。"他說,又拿起電話繼續講了。
蘇念換了拖鞋去廚房掀開鍋蓋,燉了半天的排骨湯,排骨燉得脫骨了,湯里放了玉米和胡蘿蔔,泛著微微的甜香。她盛了一碗端出來坐在餐桌邊喝,聽著陸時衍在客廳那邊打電話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偶爾夾雜幾個專業術語。大福從客廳跑過來蹲在她椅子腿邊,仰著腦袋看了看她碗裡的湯,她沒給,它也不鬧,就在那兒蹲著,尾巴繞在前爪上。
蘇念喝完湯把碗洗了,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陸時衍已經掛了電話,正在陽台上給花澆水。他側著身,拿著水壺對準龜背竹的根部緩緩澆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晚霞鍍了一層淡金色的皮膚。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沒打擾他,轉身回書房了。
她打開電腦的時候看到桌面上那份美術館的圖紙還開著,右上角的親子互動區她昨天加了一筆修改,在旁邊畫了一棵小樹的輪廓。她用滑鼠把那棵小樹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保存了文件,合上電腦蓋子,站起來準備洗漱睡覺。
走到臥室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陸時衍已經澆完花了,正在把水壺放回牆角架子上。大福蹲在陽台門邊上看著他,尾巴尖輕輕擺動著。
蘇念收回目光,推開了臥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