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之後的日子像一條小河，不急不緩地往前淌著，偶爾拐個彎，但總是清澈的。
蘇念發現小月亮開始有規律了，每天大概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餓、什麼時候犯困，慢慢摸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節奏。她把這個節奏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又拿了支筆寫在一張便簽紙上貼在冰箱門上，方便陸時衍看。有天早上她路過冰箱，發現那張便簽紙旁邊又多了一張，上面是陸時衍的筆跡，寫了他觀察到的凌晨那一頓奶的時間，比蘇念記的早了大約十五分鐘。兩行字挨在一起，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兩眼才走開。
陸時衍35歲的生日是十一月過的。那天他照常去公司開了個會，下午早早回來了。蘇念提前包了頓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愛吃的那種。她一邊包一邊看著客廳里大福趴在嬰兒床旁邊睡覺，小月亮在小床里醒著，自己在看天花板上窗戶映進來的光影，眼睛追著那道移動的光斑走了好一會兒，嘴裡發出一串細碎的咕嚕聲，像是在跟那個光斑聊天。
陸時衍進門的時候蘇念正站在灶台前面煮餃子。他換鞋的聲音傳過來，蘇念頭也沒回地喊了句"餃子馬上好"，然後聽到腳步聲走近，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鍋里翻著白汽的餃子。
"不是韭菜雞蛋吧？"他問。
"是啊。你上次說想吃。"
他站在她身後沒走開。鍋里的水翻著花，白汽升起來，蘇念拿漏勺攪了攪餃子防止粘鍋，感覺到他伸手把她掉在肩後的一根頭髮輕輕拿掉了。
"姑姑那邊今天打了個電話。"他開口說。
"嗯？"
"股份的事走完了。年底前手續全部辦完。該她的那部分已經劃分清楚了，其餘不變。"
蘇念把漏勺擱在鍋沿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表情跟平時差不多，但他的眼睛很亮，在午後從窗戶照進來的光里顯得特別清楚。
"那你以後不用再想這事了？"她問。
"不用了。"
蘇念轉回去把餃子盛進盤子裡，餃子皮薄得透光，餡料的顏色從裡面透出來，白蒙蒙的熱氣還在往上騰。她把盤子端起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繼續往飯廳走了。
飯桌上蘇念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今天你生日，吃完給你切蛋糕。"
"還有蛋糕？"
"我讓樓下蛋糕店做的，下午去拿。小月亮的配方，你吃那款，他吃不了。"蘇念說著又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嘴裡含含糊糊的，"水果味的那款。"
下午蛋糕拿回來的時候小月亮正好醒了。蘇念把他從床上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看桌上那個奶油蛋糕。他盯著蛋糕上面那圈草莓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想夠，被蘇念輕輕握住了小手拉了回來。陸時衍站在旁邊切蛋糕，第一塊切下來先遞給了蘇念，第二塊留給了自己，第三塊切了一小塊放在盤子裡推到桌子中央，大福蹲在凳子腿上看了看，沒動。
陸時衍低頭吃蛋糕的時候小月亮在他腿上看他手裡那勺奶油，淺褐色的眼睛跟著勺子的移動轉來轉去，像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人類的進食行為。他看了很久，忽然嘴巴咧開，露出一個沒什麼牙齒的笑——嘴角往上彎的弧度不大，但整張臉的光都亮了一下。
蘇念正好端著水杯走過來，看到那個笑愣了一拍。
"他剛才是不是笑了？"
陸時衍低著頭看著自己腿上的那張小臉，嘴角也彎著："好像是。"
"他笑什麼？"
"可能笑我切蛋糕切得不好看。"
蘇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湊近了看那張還在咧著嘴的小臉。他的笑已經收了，嘴角又恢復了平時那個專注觀察的表情，但眼底那一小點亮光還在，被從窗戶斜照進來的午後的光照得暖融融的。
傍晚的時候蘇念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靠著床沿，大福過來臥在她旁邊，她伸手摸了摸貓的脊背，貓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牆上的樹在暮色里慢慢暗下來，葉子邊緣的輪廓逐漸融入光線里，那道圓形的空位還留在樹幹旁邊，跟她畫的時候一樣。
陸時衍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相冊。他在她旁邊坐下來翻開，裡面是些老照片，有老宅院子裡的桂花樹，有奶奶年輕時候站在花叢里的照片，有幾張是陸時衍小時候的，小小的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抱著一隻橘色的貓，那貓的毛色跟大福差不多。蘇念湊過去看那張照片，小孩蹲在地上，貓在他懷裡掙著想跳走，他的手緊緊摟著貓的腰，表情認真又緊張。
"這貓是奶奶說那隻？"蘇念問。
"嗯。養了十四年。"陸時衍翻了一頁，後面是幾個人的合影，他父親站在中間，母親在他旁邊，他站在前面，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照片的邊緣有些發黃了，但人的輪廓還能看清。他母親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髮微微卷著，嘴角帶著笑，左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蘇念看著那張照片沒有問。他能拿出來翻給她看，就已經足夠了。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了，從橘色變成灰藍，然後轉成暗紫，再漸漸沉澱為均勻的夜色。遠處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樓群的輪廓點在夜空下面。蘇念偏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小床里隱約能看到一團小小的輪廓，被子被蹬開了一角，一隻小小的腳丫從包被邊沿露了出來，拇指大小的腳趾微微蜷著，在窗外的微光里泛著淺淡的膚色。
她伸手把相冊輕輕合上了，指尖在封面上那層舊絨面上蹭過，有些地方因為年深日久已經被磨得光滑了，但觸感還是溫厚的。她把這本相冊放在茶几邊角上，想著明天找個靠里的位置收起來，讓它跟那本速寫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