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文發出去之後的前兩個小時，蘇念沒怎麼看手機。
她把手機留在書房桌上充電，自己去客廳陪小月亮趴了一會兒。小月亮最近掌握了原地轉身的技巧，趴著的時候能用胳膊撐起上半身然後歪歪扭扭地換個方向，今天下午他換方向的時候把自己卡在了爬行墊邊緣和沙發腿之間，出不來也不吭聲，就趴在那兒研究沙發腿上的木頭紋路，手指沿著紋路划來划去，像個迷路的小探險家。蘇念把他撈出來放回墊子中央，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沖她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下巴上掛成一道亮晶晶的線。她拿紗布巾擦了擦他的下巴，紗布巾上留下一條濕潤的痕跡。
等她回書房拿水杯的時候才順手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推送疊了好幾層，她劃開一看——那條帖子的閱讀量比她預想中高了很多，評論區已經翻了好幾頁。她滑了一下，第一頁的評論她看了幾行，然後停在了幾條上面。
"她列的這個時間線，跟她工作室獲獎的時間是同一年。那會兒大家只知道她叫蘇念，誰也不知道她是陸太太。"
"城中村那段寫得真實，我去年在那邊住過，七樓沒電梯的租金才一千出頭。"
"所以林氏那篇文章說陸時衍'規避遺囑'，意思是在他認識蘇念之前搬出去住的那段時間。但他搬出去的原因他太太寫得清清楚楚——不想被聯姻。這叫規避什麼？這叫跑路。"
蘇念把那幾條評論看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滑。評論區大部分是正向的，少數質疑的聲音也有人替她反駁了。她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亮了一會兒自己暗了。她站在書房裡沒動，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放晴了，午後的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把窗台和地板鋪滿了暖融融的光。
到了傍晚，情況開始變了。陸時衍法務那邊撤稿的申請通過得比預期快，那篇自媒體文章在傍晚六點左右被平台下架，理由是"內容存在重大事實性錯誤"。緊接著時衍集團官方發了一則聲明，措辭簡單，核心意思是：對於涉及公司創始人及其家族的失實報導，已委託律所啟動法律程序。聲明最後加了一句——"陸時衍先生本人表示，關於他的家庭生活，唯一有資格回應的是他的太太。目前太太的回應已經在網絡上公開，他認同並支持她的全部發言。"
蘇念是在廚房炒菜的時候看到這則聲明的。手機放在灶台邊，她餘光掃到亮了一下就拿起來劃開看了一眼，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回去，繼續翻鍋里的菜。油在鍋里滋滋響，青菜的邊緣微微捲起，醬油沿著鍋邊淋了一圈，香氣騰起來跟白汽混在一起。她拿著鍋鏟的姿勢沒變，但她站在灶台前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晚上蘇念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那條帖子的閱讀量還在漲。她刷到一條新評論，是個她不認識的帳號寫的："城中村那個餛飩攤我吃過，老闆人很好，每次都多給幾個。去年常看到一個男的騎電瓶車帶他老婆來吃，他老婆總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原來是她。"底下有人回覆說"這條比什麼千億豪門都好嗑"，又有人說"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帖子裡沒提林氏一個字？全程只說自己的事"。
蘇念看到那條"餛飩攤"的評論時，手指停了一下。她把手機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下了。旁邊的陸時衍正靠在沙發上看書，膝蓋上攤著一本他翻了好幾天的管理類書，書頁邊緣已經捲起來了，貼了許多顏色各異的便簽。
"有人認出來咱倆在餛飩攤。"她說。
他翻了一頁書。"好事，說明是真的。編不出來的那種。"
蘇念把手機重新拿起來看了看那條評論，想了想，沒有回覆。她把手機鎖屏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床。小月亮在小床里翻了個身，包被蹬開了一角，一條小腿從邊沿伸了出來，腳趾微微蜷著，在窗外的月光和室內夜燈交疊的光里顯得肉嘟嘟的，指甲像一小片薄薄的貝殼。
大福原本窩在沙發另一頭打盹，此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過來臥在小床旁邊的地板上，下巴擱在床腿的橫檔上，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床欄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窄窄的白，正好落在貓耳朵尖上，把它那對三角形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陸時衍。"蘇念喊他。
"嗯？"
"你說林雨薇現在在幹嘛？"
他翻了一頁書，想了想。"大概在看評論區。"
蘇念靠著沙發背，視線落在天花板上那盞燈上。燈光暖黃色的，照得整個客廳都溫溫的。她感覺到旁邊沙發墊子微微下陷了一點——陸時衍換了個坐姿，但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開，只是翻了一頁書。大福的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發出一道極輕的沙沙聲響。
"你今天那句話，"蘇念說，"聲明里那句，是你讓法務加的？"
"不是。"他翻了一頁書，"法務問我有什麼想加的，我說那句。他們審核了一遍，說沒問題，就放進去了。"
蘇念偏頭看著他的側臉。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低頭看著書頁，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翻書的那隻手的指腹在頁邊多停了一拍，像是被某句話留住了。她沒有追問，轉回去看著天花板，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微微傳來貓尾巴掃動的節奏。窗台上的龜背竹在夜風裡輕輕搖了一下，一片葉子的邊緣碰著了另一片葉子，發出一道只有離得很近才能聽見的細響。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幾條新消息。她劃開看了看，有同行發來"蘇老師昨天那條我看哭了"的，有客戶說"原來你是這麼過來的"的，還有一條是她之前幫過的一個實習生發來的，說"蘇姐，我實習的時候你給我改圖改了八版，沒罵過我一句。你值得所有好的東西。"
蘇念把那條消息讀了兩次，然後回了一句"你也值得"。
她起床走到客廳的時候大福正趴在嬰兒床旁邊的地板上曬著早晨的陽光，尾巴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掃著，像一隻被太陽融化了半邊的鬧鐘。小月亮還在睡，呼吸均勻，嘴角掛著一小截口水。陽台上的綠蘿被晨光照得油亮亮的，其中一片葉子的尖端掛著一顆沒幹透的水珠，在光線里折出一小圈淡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