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梅子酒

  春節前一周老張打電話來問今年回不回老宅過年。蘇念正蹲在地上給小月亮換尿布，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動作沒停。老張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客氣又熟悉："老太爺讓我問一聲，看時衍少爺和您今年有沒有安排。"

  蘇念把尿布貼好扣上，把小月亮抱起來坐直了。"回的。我跟時衍說好了，今年就在老宅過。奶奶那邊床鋪夠不夠？"

  老張連聲說夠夠的，他去安排。掛了電話之後蘇念抱著小月亮在客廳走了一圈，他最近對"過年"這個詞還沒有概念，只管揪她衣領上的線頭。大福從陽台走進來蹲在腳邊仰頭看著她，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像是也在問這事。

  除夕那天下午蘇念一家到了老宅。車停在那兩扇熟悉的銅門前時，蘇念抱著小月亮從車裡出來，抬頭看了一眼院牆上方那棵老桂樹的枝丫。冬天的樹光禿禿的，但枝條的走向還是她畫過的那個樣子。她低頭對小月亮說了一句"這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他完全沒在聽，正在努力把拳頭塞進自己嘴裡，指尖卡在嘴唇邊上，歪著頭用了好一會兒工夫，最終還是放棄了，轉而去拽蘇念的圍巾穗子。

  奶奶站在正廳門口台階上等著。穿了件棗紅色的棉襖，拄著拐杖，看見他們進了院門就邁下台階來迎了兩步，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精神頭還是跟以前一樣。她走到蘇念面前先看了看她懷裡的小月亮，然後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他正全神貫注地啃圍巾穗子，被碰了臉之後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裡的穗子還沒來得及吐出來，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奶奶笑了，說"這臉盤子跟時衍小時候一樣"。蘇念看了看旁邊走過來的陸時衍，他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小月亮，又看了一眼奶奶。

  老宅里比往常熱鬧。管家老張把正廳的燈全打開了，壁爐里的火燒得旺，暖意從廳里往外滲，連廊下都比平時暖和了幾度。蘇念把小月亮放在客廳的爬行墊上——奶奶特意讓老張鋪的，說怕小孩在地上涼——他剛被放下就開始翻身打滾，從墊子的這頭滾到那頭，滾到墊子邊緣的時候大福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了，他伸手夠了一下貓尾巴，大福沒躲，尾巴在他手裡甩了一下又抽走了，但人蹲在原位沒有走開。

  堂屋裡陸陸續續來了些親戚。大伯一家、堂嬸和她的孩子、幾個蘇念叫不上全名的遠房親戚。小月亮被輪著抱了一圈，倒是不認生，誰抱都瞪著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看人家，偶爾伸手揪一下對方的衣領或者眼鏡腿。他揪了大伯的眼鏡腿一下，大伯沒躲，他鬆開手又去揪旁邊的紅燈籠穗子。大福跟在抱他的人腳邊兜兜轉轉的，像一枚安靜的秤砣，偶而被人群碰一下也不挪窩，就蹲在腳邊，尾巴在地面上掃一個很小的扇形。

  陸美娟是最後一個到的。她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了條暗紅色的圍巾，進門的時候外套肩頭落了一點薄薄的雪粒，在室內的暖氣里很快化了。她站在正廳門口掃了一圈熱鬧的屋子，目光從奶奶身上移到那些聊天的親戚身上，最後落在了爬行墊方向——小月亮正趴在墊子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盞水晶吊燈，眼珠子跟著燈上折射的光斑轉來轉去，像是在解碼一道複雜的星圖。

  陸美娟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把外套脫下來遞給管家，走過來在沙發邊坐下了。她坐的位置跟爬行墊隔了一臂的距離，沒有靠近，但那個位置剛好能看到小月亮的正面。小月亮看夠了燈，低頭發現了面前坐了一個新的人，於是撐著胳膊往前挪了挪，歪歪扭扭地挪到了她腳邊的墊子邊緣，仰起頭來看了看她，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陸美娟低頭看著腳邊這團正努力仰著臉對她笑的小東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彎腰抱他，但也沒有挪開腳。小月亮又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開始研究她皮鞋的鞋帶，小手夠了兩下沒夠到，他放棄了，趴回墊子上繼續玩自己的手指去了。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蘇念被安排坐在奶奶右手邊，陸時衍在她旁邊，小月亮的餐椅靠在蘇念另一側。席間推杯換盞的熱鬧跟往年差不多，但蘇念注意到一個細節——陸美娟帶了一瓶她自己泡的梅子酒來，倒了半杯放在蘇念手邊，說了一句"少喝點"，然後端著杯子走回自己位置了。蘇念低頭看了看那杯淺琥珀色的液體，梅子的香味很淡，隔著杯沿透出來，帶著一點點甜。

  小月亮在餐椅里坐不住，一會兒伸手夠桌上的勺，一會兒揪餐巾紙。蘇念一邊吃飯一邊顧著他，低頭給他擦嘴的間隙聽見奶奶在旁邊跟陸時衍說話，聲音壓得不高不低的："你姑姑今天那瓶酒，她泡了三年了。她自己不喝，說等有喜事再開。"

  陸時衍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蘇念碗裡，對奶奶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蘇念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湯，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被照得輪廓柔和，嘴唇邊緣沾了一點湯漬，他自己沒注意。她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年夜飯快吃完的時候小月亮在餐椅里打起了哈欠，嘴張成一個圓圓的O型，打完哈欠睫毛上掛了一滴困出來的水珠，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蘇念把他抱出來摟在懷裡拍了拍，他在她肩窩裡蹭了兩下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拳頭攥著她衣領上的線頭，攥得緊緊的。

  蘇念抱著他坐在沙發上，周圍的熱鬧聲還在繼續，有人碰杯，有人在聊去年的大事，壁爐里的火光映在窗玻璃上，把整間屋子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奶奶坐在她旁邊的扶手椅上，端著一杯熱茶看著壁爐的方向，大福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老宅的客廳，此時正蹲在壁爐前面烤火，尾巴繞成一個圈搭在腳邊，皮毛被火光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蘇念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月亮，他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張著，嘴角有一點點口水的痕跡，睫毛靜靜地搭在下眼瞼上，呼吸輕而穩。她想，他大概不會記得這個除夕夜——不會記得水晶燈下那道光斑游移了多久，不會記得大福在他睡著後從壁爐邊走過來，輕輕蹭了一下餐椅腿才走開，也不會記得窗外雪粒落在銅門上的聲響像一把細鹽灑在紙上，夜裡被人掃開的時候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沙沙的低吟——但他以後會從別處聽到這個夜晚的片段，從奶奶口中、從某個親戚隨口提起的舊話里，一點點拼出他生命里最初的這個冬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蘇念透過窗戶看到廊下的燈籠在雪夜裡亮著暖紅色的光，光暈落在院子裡的積雪上，把整個庭院都染成了一層溫潤的顏色。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隔了幾條街，在雪夜裡顯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時間的邊緣傳過來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