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然啊,你看你,跑什麼?王叔還能吃了你?」
一道油膩膩的男聲緊緊跟在林曉然身後,像是黏在鞋底的爛泥,怎麼甩都甩不掉。
林曉然抓緊了肩上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帶子,頭也不回,腳步邁得更快了。
「王叔,我得趕長途車,您別送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
「嘿,你這丫頭,跟我還客氣什麼?」生產隊的主任王德發腆著個啤酒肚,幾步就追了上來,一把抓向她的胳膊,「回城名額的事,不再考慮考慮了?供銷社新來的那批『永久』牌自行車,我給你留了一輛票!只要你點頭,那車就是你的!」
他的話裡帶著赤裸裸的暗示,那雙小眼睛在林曉然纖細的腰身上來回打轉,毫不掩飾的欲望讓林曉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嫁給他?換回城名額?
林曉然只要一想到王德發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和他家裡那個能用眼神殺人的老婆子,就覺得還不如留在生產隊啃一輩子冷饅頭。
「王主任!請你放手!」林曉然猛地甩開他的手,臉漲得通紅,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急的。
她今天必須走!
繼母昨天托人捎來口信,已經給她「相看」好了婆家,是鄰村一個瘸了腿的屠夫,對方願意出八十塊錢的彩禮。繼母說得好聽,是為了她好,實際上就是要把她賣了,好給自己的寶貝兒子攢錢娶媳婦。
她緊緊攥著口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這是她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所有家當,只夠買一張去縣城的車票。她不知道去了縣城能做什麼,但總比留在這裡被當成牲口一樣賣掉強!
「哎呦,還跟我橫上了?」王德發被甩開,臉上掛不住,聲音也冷了下來,「林曉然,你可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還是城裡來的嬌小姐?在這片地界上,我王德發想讓你怎麼樣,你就得怎麼樣!今天這車,你還就上不去了!」
他說著,身子一橫,直接堵住了林曉然的去路。
車站人來人往,可看到是王德發在「辦事」,周圍的人都識趣地繞開了,沒人敢上來多管閒事。
林曉然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一個無依無靠的知青,怎麼跟地頭蛇斗?
就在她絕望之際,天空「轟隆」一聲,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找地方躲雨。王德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澆了個激靈,罵罵咧咧地抹了把臉。
林曉然趁他分神的瞬間,矮身從他胳膊底下一鑽,瘋了一樣朝車站的屋檐下跑去。
「臭丫頭,你還敢跑!」王德發氣急敗壞地在後面追。
林曉然埋著頭,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想離那個噁心的男人遠一點。慌不擇路間,她一頭撞上了一堵堅實的「牆」。
「唔!」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向後踉蹌了兩步,一雙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才讓她沒有摔倒在地。
「同志,你沒事吧?」
一道低沉而平穩的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林曉然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使勁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軍裝的男人。
軍裝洗得有些發白,但燙得筆挺,襯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他很高,林曉然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男人的五官線條很硬朗,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看人的眼神平靜又沉穩。
最重要的是,他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舊雨傘,將他和她頭頂的一小片天空,與外面傾盆的雨幕隔絕開來。
「我……我沒事,對不起,撞到你了。」林曉然慌忙站穩,退後一步。
男人鬆開了手,點了點頭,沒有多話。他看起來性格有些內向,甚至可以說有點木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在喧囂車站的青松。
「林曉然!你給我站住!」王德發的吼聲又追了過來。
林曉然身體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下意識地往那個軍人身後縮了縮,這個小小的動作被男人盡收眼底。
他轉過頭,看向氣喘吁吁跑過來的王德發,眉頭微微皺起。
「同志,你是在叫她?」陸景川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就是讓人無端感到一種壓力。
王德發被雨淋得像只落湯雞,一肚子火正沒處發,看到一個愣頭青多管閒事,張口就想罵。可當他的目光對上陸景川那雙平靜的眼時,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眼前這個軍人,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那不是靠嗓門大或者耍橫能有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和威嚴。王德發在生產隊作威作福慣了,眼力見還是有的,知道這種人不好惹。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解放軍同志,這是我們生產隊內部的事。這女知青,腦子有點不清醒,我帶她回去。」
陸景川沒有看他,而是低頭問身後的林曉然:「是這樣嗎?」
林曉然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她知道,這可能是她今天唯一的機會。
錯過他,她就要被王德發抓回去,要麼嫁給這個老色鬼,要麼被賣給那個瘸腿屠夫。
她的心裡燃起一股瘋狂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賭一把!
她猛地從陸景川身後站出來,迎著王德發驚愕的目光,也迎著陸景川探究的視線,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她看著陸景川,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同志,你……你結婚了嗎?」
這話一出,不光是王德發,連陸景川都愣住了。
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那雙沉穩的眼睛裡也透出幾分意外。
王德發回過神來,指著林曉然大笑:「哈哈哈哈!你聽聽,解放軍同志,我說了她腦子不清醒!她就是個瘋子!」
林曉然沒有理會王德發,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景川,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我叫林曉然,是紅旗生產隊的知青。我沒有瘋。」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解放軍同志,如果你沒結婚,你……能跟我去領個證嗎?」
雨聲,人聲,車聲,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陸景川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但眼睛裡卻燒著一團火的女孩,沉默了。
她的眼神里沒有半分輕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祈求。
他這次返鄉探親,家裡也在催著他解決個人問題。母親給他物色了好幾個對象,不是高幹的女兒就是廠長的千金,他一個都看不上。他不喜歡那種被安排的感覺。
可他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一個陌生的女孩當街「求婚」。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
「我知道!」林曉然用力點頭,眼眶發紅,「我知道這很荒唐,很冒昧。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一把?只要一張證明,一張紙,我就能擺脫他們!以後,以後你想怎麼樣都行,你想什麼時候離婚都可以,我絕不糾纏!」
王德發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暴跳如雷:「林曉然!你他媽的瘋了!你敢!」
他伸手就要去抓林曉然。
陸景川不動聲色地橫跨一步,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林曉然面前。
他的動作不快,但王德發伸出的那隻肥手,就是碰不到林曉然分毫。
「同志,」陸景川的聲音冷了下來,「請你放尊重一點。」
王德發看著眼前這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慫了。他色厲內荏地叫囂:「你等著!林曉然,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去告訴你那好繼母,看她怎麼收拾你!」
說完,他撂下狠話,怨毒地瞪了林曉然一眼,轉身鑽進了雨幕里。
麻煩走了,但更大的難題留在了原地。
林曉然看著陸景川寬闊的後背,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會答應嗎?
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誰會願意惹上這種麻煩?
陸景川轉過身,重新看向她。雨傘微微傾斜,更多的遮在了她的頭頂,他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
「跟我來。」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只是丟下這三個字,就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林曉然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趕緊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雨還在下,但她那顆被泡在冰水裡的心,卻因為這三個字,莫名地生出了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