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川的話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劉嫂臉上的熱情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沒抹勻的漿糊,乾巴巴地掛在臉上。她眼裡的精明和探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點尷尬。
政審報告,團政委……這兩個詞,在家屬院裡分量太重了。
這意味著人家的家事,直接和男人的前途掛鉤,根本不是她們這些家屬能隨便嚼舌根的。
「看我這張嘴,就是熱心腸慣了,問多了,問多了。」劉嫂乾笑兩聲,自己找了個台階下,「那你們快進屋,剛到,肯定累了。快歇著。」
說完,她端著自己的菜盆,轉身回了自己家,關門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周圍幾個假裝在擇菜、曬被子,實則豎著耳朵聽熱鬧的軍嫂,也都各自收回了目光,院子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陸景川沒再多看一眼,拉著林曉然的手腕,帶她跨進了門檻。
「砰」的一聲,木門在身後關上,也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林曉然站定,打量著這個以後要稱為「家」的地方。
一間正房,大約二十個平方,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牆壁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微微泛黃。
屋裡空得能聽見回聲。
左手邊靠牆,放著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連個床墊都沒有。右手邊,是一張四方桌和兩把木頭椅子,桌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沒有鍋,沒有碗,沒有被褥,甚至連個喝水的杯子都沒有。
這裡不像個家,更像個臨時倉庫。
這股子空曠,讓林曉然剛被陸景川撐起來的一點底氣,又悄悄地癟了下去。她從一個牢籠,跳到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一無所有的起點。
「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樣?」陸景川放下手裡的行李,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
林曉然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挺好的,很乾淨。」
她沒說謊,比起鄉下那個漏雨又潮濕的知青點大通鋪,這裡簡直是天堂了。至少,這裡有四面嚴實的牆,和一扇可以關上的門。
陸景川走到桌邊,用手抹了一下桌面上的灰,眉頭皺了皺。
「我常年在營隊住,這裡是前兩個月剛分下來的,一直沒空收拾。」他解釋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轉過身,看著林曉然,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今天先對付一晚。明天我請一天假,帶你去辦幾件事。」
「第一,去後勤處領咱們這個月的糧油票、布票和煤球本。」
「第二,去供銷社,買被褥、鍋碗瓢盆、爐子,還有一些日用品。」
「第三,給你買兩身換洗的衣服,北城冷得早,得準備厚衣服了。」
他一條條地說著,像是在部署作戰任務,清晰又明確。
林曉-然-安靜地聽著,心裡那點不安,被他這番話給衝散了不少。
這個男人,總能在她最慌亂的時候,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走。
她點了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就在這時,「咚咚咚」,房門又被敲響了。
林曉然的心提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陸景川。
陸景川示意她別動,自己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又是隔壁的劉嫂。
這一次,劉嫂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許多,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大紅牡丹圖案的暖水瓶。
「景川,我看你們剛來,肯定連口熱水都沒有。」劉嫂把暖水瓶遞過來,「我剛燒的,給你們送一壺來,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陸景川看著那個暖水瓶,沒有立刻接。
劉嫂的眼睛越過他,往屋裡瞟,當看到裡面空蕩蕩的情景時,她的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哎喲,這屋子是得好好拾掇拾掇。我說弟妹,」她拔高聲音,對著屋裡的林曉然說,「你別擔心,這院裡大傢伙都熱心腸。缺什麼少什麼,跟嫂子說,嫂子家要是有富餘的,先借你使!」
這話說得熱情洋溢,卻讓林曉然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知道,這是一種試探。
如果她接了話,一來二去,自己家裡的底細就得被掏個乾淨。
她深吸一口氣,從陸景川身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點生疏的微笑,主動接過了那個暖水瓶。
水瓶很燙,隔著外殼都能感覺到。
「謝謝劉嫂。」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們剛來,是缺東少西的。不過景川都安排好了,他明天請假帶我去供銷社買。就不麻煩嫂子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我們不能給組織添麻煩。」
她把「部隊的規矩」這幾個字咬得稍稍重了些。
劉嫂臉上的表情又是一頓。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像個學生一樣的南方姑娘,說話竟然也這麼有章法,不卑不亢,還知道拿大帽子壓人。
看來,不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那……那行。」劉嫂訕訕地笑了笑,「那你們先忙,我就不打擾了。」
林曉然抱著暖水瓶,對她點了點頭,直到看著陸景川重新把門關上。
屋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林曉然把暖水瓶放到桌上,手心被燙得發紅。
她轉過頭,發現陸景川正在看著她。
「做得很好。」他忽然開口,算是對她剛才表現的肯定。
林曉然的臉莫名一熱,低下了頭。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似乎變得不那麼空曠了。
陸景川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擦黑。他拿起自己的軍用挎包,從裡面掏出飯盒和搪瓷缸子。
「餓了吧?」他問。
林曉然誠實地點了點頭。從早上在火車上吃過東西,到現在快一天了。
「走,先去食堂吃飯。」陸景川說著,拿起飯盒就要往外走,「家裡的東西,明天我請假,咱們去縣裡供銷社,一次性置辦齊了。」
他動作很快,已經走到了門口。
林曉然看著他手裡的飯盒,忽然想到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她急忙開口叫住了他。
「陸景川,」她看著他們空無一物的家,又看了看他,遲疑地問,「食堂的飯菜,是打回來吃嗎?我們……我們好像一個碗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