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的門「吱呀」一聲拉開,她探出頭,看到門外站著的竟是林曉然,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意外,然後是探究。
「曉然妹子?有事?」
林曉然站得筆直,北城的風吹得她臉頰有些發涼,但她的聲音很穩:「劉嫂,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招工的?」
劉嫂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奇聞。她把林曉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停了停,又掃過她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
「招工?」劉嫂的調門拔高了些,「妹子,你沒跟我開玩笑吧?景川是正連級幹部,津貼福利都少不了你的,你一個當軍屬的,還出去找什麼活兒干?」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話里話外那股子「你男人能耐著呢,你還折騰個什麼勁」的意味,讓林曉然心裡很不舒服。她知道,這院裡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景川的是景川的,我想自己也找點事做,不能總在家裡閒著。」林曉然不卑不亢地回答。
劉嫂聽了,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玩味。她拉著林曉然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妹子,你有這個心是好的。不過咱們這地方,不比大城市,哪有什么正經工作給外人。要說有,倒還真有一個。」她故意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什麼活?」林曉然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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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部隊後頭,有個被服廠,專門給戰士們做軍裝、軍被的。有時候活兒緊了,會招些家屬去做臨時工,按件計錢。」劉嫂說著,放下缸子,盯著林曉[然的眼睛,「不過我可得跟你說清楚,那地方可不是享福的。車間裡一天到晚機器響得震天,空氣里全是棉花毛子,嗆得人嗓子疼。那活兒累得很,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幹不了一天就得哭著跑回來。」
她把這活兒說得九死一生,就是想看林曉然退縮。一個嬌滴滴的南方姑娘,聽了這些,還不嚇得趕緊回家待著?
可林曉然聽完,眼睛卻亮了。
按件計錢?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她有手藝,有力氣,她不怕累,就怕沒地方使。
「劉嫂,這活兒我去哪報名?」
劉嫂徹底愣住了,她沒想到這丫頭竟然當了真,還要往火坑裡跳。「你……你真要去?」
「去!」林曉然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砸得地板都在響。
劉嫂看她這副鐵了心的樣子,只好指了個方向:「從大院後門出去,往東走個一里地就到了。你找廠里的馬主任,就說是我介紹的。不過人家要不要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謝謝劉嫂!」林曉然道了謝,轉身就走,片刻都不耽擱。
被服廠比她想像的還要破舊。一排紅磚平房,窗戶上積著厚厚的灰,還沒走近,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嗡嗡」的機器轟鳴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原棉混合的特殊氣味。
林曉然找到了馬主任的辦公室。馬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短髮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藍色工作服,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就很不好打交道。
「劉嫂介紹來的?」馬主任抬起眼皮,掃了林曉然一眼,那目光像是X光,要把人看穿,「想當臨時工?」
「是的,馬主任。」
「我們這兒可不養閒人,更不養幹部太太。」馬主任的聲音乾巴巴的,「活兒按件算,干多少拿多少,干不好,一件都拿不到。你能做什麼?」
「我會用縫紉機,補衣服、做成衣,都行。」林曉然回答。
馬主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站起身:「跟我來。」
她帶著林曉然穿過嘈雜的車間。幾十台縫紉機同時開動,聲音大得人說話都得靠喊。空氣中果然飄著細密的棉絮,光線從蒙著灰塵的窗戶照進來,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飛舞的塵埃。女工們都戴著口罩,埋頭在自己的機台前,動作飛快。
馬主任領著她到了一台空著的縫紉機前,從旁邊的一個大筐里,拿出一條嶄新的軍用棉褲。
「看到這褲腿了嗎?」馬主任指著褲腳的位置,「新來的臨時工,都從最簡單的活兒干起。縫褲腳的包邊。要求針腳平直,寬度不能超過一公分,里外都不能有線頭。縫一條,一分錢。」
一分錢。林曉然心裡快速地算了一下,一天要縫一百條,才能掙一塊錢。
「這是試工。」馬主任又說,「給你半個小時,能縫好二十條,就算你過關。要是縫廢了一條,或者半小時沒完成,你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周圍幾個正在幹活的女工,都偷偷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看熱鬧的意思。這活兒聽著簡單,可要求嚴,速度快,不少新來的都在這上面栽過跟頭。
林曉然沒說話。她走到縫紉機前,坐下。她先是檢查了一下機油和底線,然後用腳輕輕踩了踩踏板,感受了一下機器的力度。
做完這一切,她拿起一條棉褲,對準壓腳,右腳穩穩地踩了下去。
「噠噠噠噠……」
縫紉機發出了一陣清脆、流暢、極富節奏感的聲音。
那聲音,和周圍那些或快或慢、或斷或續的機器聲完全不同。林曉Š然的手指在布料上移動,引導著褲腳走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她的腳下,踏板的起落和手上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條。
兩條。
她甚至不需要停下來檢查,全憑手感和肌肉記憶。褲腳在她手下飛快地翻轉,一條條縫好的成品,在她左手邊的小推車裡,整整齊齊地堆了起來。
旁邊看熱鬧的女工,眼睛都看直了。
「這……這哪是新來的?」
「比咱們車間的老師傅還快啊!」
馬主任也站在旁邊,她原本抱著胳膊,一臉的公事公辦。可看著看著,她那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就鬆開了。
林曉然縫出來的褲腳,每一條都像是用尺子卡過一樣。針腳細密,寬度均勻,收尾的線頭處理得乾乾淨淨。這根本不是新手工人,這是老師傅的水準!
不到二十分鐘,林曉然停下了機器。她面前的小推車裡,已經整整齊齊地碼了三十條縫好的棉褲。
她站起身,看向馬主任,聲音平靜:「馬主任,我縫完了。」
馬主任走過去,拿起一條棉褲,翻來覆去地檢查,又拿起另一條。她一連檢查了七八條,連一個多餘的線頭都找不到。
她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姑娘,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正視。
「明天早上八點,準時來上班。」馬主任把手裡的棉褲放回車裡,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卻多了一句,「給你分個好點的機器。」
林曉然的心,終於落了地。
她拿著馬主任開給她的臨時工上工條,走出了被服廠。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很冷,可她的心裡卻燃著一團火。
回到家屬院,天已經擦黑了。剛走到自家門口,就看到王嫂子端著個盆,陰陽怪氣地站在那兒。
「喲,陸連長家的少奶奶,這是出去逛街了?真是好福氣,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裡享清福。」
林曉-然-站定,看著她,臉上沒有半點過去那種驚慌失措。她揚了揚手裡的那張上工條,嘴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
她看著王嫂子,聲音不大,卻讓對方聽得清清楚楚。
「王嫂子,從明天起,我就在後頭的被服廠上班了。」她頓了頓,目光在王嫂子身上一掃,緩緩開口,「你要是還有破了的褲子,可以拿到廠里找我。按規矩收費,一個補丁,五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