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然那句帶著顫音的問話,在黑暗的屋子裡散開,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久久沒有回音。
她面前的男人,那個高大的輪廓,一動不動。
屋子裡的空氣很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後悔了,不該問的。有些話一旦問出口,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可能連現在這點虛假的平靜都維持不住了。
她低下頭,準備自己找個台階下:「我……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當真。」
「咔噠。」
一聲輕響,屋子中央的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陸景川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沒有看她,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往搪瓷缸子裡倒了滿滿一杯熱水。水汽蒸騰,模糊了他的輪廓。
他把水杯放到她面前的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喝點水,潤潤嗓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隔著一張四方桌,他看著她,終於開口了。
「我姑姑,陸愛華。她從小就不喜歡我。」
林曉然愣住了,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我父親犧牲後,爺爺把我接到身邊。那時候,姑姑還沒出嫁,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孩,是長輩們捧在手心的明珠。而我,是一個突然闖進來的,渾身泥土味的山裡小子。」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她覺得我搶了爺爺的關注,覺得我一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不配姓陸。後來我參了軍,在她眼裡,軍人就是一群只懂打打殺殺的粗人。她嫁給了我姑父,一個大學教授,從此更覺得高人一等。」
陸景川的目光落在林曉然的臉上,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林曉然從未見過的東西。
「所以,她不是不喜歡你。她只是不喜歡我選的任何人。」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她希望我娶一個像她一樣的,有背景,有家世的女人,這樣才能配得上她那個『陸家』的門楣。」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揪了一下。原來,他也有這樣不為人知的過去。
「至於你問的那個問題……」陸景川看著她,一字一句地繼續說,「我從來沒想過,什麼配得上,配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林曉然,我問你。你覺得,我為什麼會那麼快,就決定跟你結婚?」
這個問題,把林曉然問住了。她一直以為,他是出於同情,出於一個軍人的責任感。
「因為……」她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也需要一個家。」陸景川打斷了她,替她說了出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林曉然的心上。
「我在部隊十四年,營房就是我的家。可那不是家。那裡面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一個人留的,沒有一口飯是單獨為我做的。我看著我的戰友們,一個個休假回家,再回來時,身上都帶著一股煙火氣。我羨慕。」
「那天在車站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人。無處可去,無家可歸。」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平視的,全然的理解,「所以,我跟你登記,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幫我自己。」
「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家屬,一個能讓我把津貼和存摺交出去的人。我需要一間屋子,在我從訓練場上拖著一身泥回來的時候,裡面是亮的,是暖的。我需要一個人,在我走後,能把這個空房子,變成一個家。」
「這些,你都做到了。甚至比我想的,做得還要好。」
「所以……」陸景川看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睜大的眼睛,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徹底擊潰了林曉然所有防線的話。
「你沒有什麼配不上的。林曉然,該說高攀了的人,是我。」
林曉然徹底僵在了原地。
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涌了上來。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難過。是被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情緒給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依附著他,是欠著他的。她拼命地幹活,拼命地掙錢,就是想讓自己在他面前,能站得直一點,能把這份恩情還上一點。
可他現在卻告訴她,他也在依靠她。他們是平等的。
她捂著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可那壓抑的嗚咽,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陸景川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他沒有抱她,也沒有拍她的背。他只是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的手掌很大,帶著薄繭,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等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陸景-川-才收回手。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那雙放在桌上的手上。
「手伸出來,我看看。」
林曉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伸出了手。
陸景川拉過她的手,攤開在他的掌心裡。燈光下,她原本白皙的手指上,多了好幾個被針扎出來的細小針眼,指腹也因為長時間和布料摩擦,起了一層薄薄的繭。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廠里的活,很累?」
「不累。」林曉然飛快地把手抽了回來,藏到身後,像是怕他嫌棄一樣,「我喜歡幹活,閒著難受。」
她看著他,臉上還帶著淚痕,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
「而且,我上個月發了十二塊五毛錢的工錢呢!馬主任說,我幹得好,下個月開始,可以讓我試著做整件的衣服,工錢更高。」
看到她眼睛裡那亮晶晶的神采,陸景川沒再說什麼。他只是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曉然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帶著幾分不確定地開口:「對了,景川。馬主任前兩天把我從褲腳組調出來了,分去了孫組長那邊,專門做軍襯。孫組長人挺好的,就是……就是最近好像總盯著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讓她不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