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那句「龍精虎猛」，像一根油膩的骨頭，卡在了屋子裡的空氣中，不上不下。
林曉然的臉皮薄，被這話臊得耳朵根都紅了，端著碗筷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陸景川靠在床頭，臉色沒有半點變化，只是看著王嫂子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涼上幾分。他沒接話，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嫂子自己也覺得沒趣，乾笑了兩聲，又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話，這才扭著腰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曉然剛給陸景川餵完小米粥，院子裡就又傳來了王嫂子的聲音。
「曉然妹子！開門！快開門！看嫂子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那嗓門，像是掐著嗓子在喊，生怕整個家屬院聽不見。
林曉然皺了皺眉，走過去拉開門。
王嫂子端著一個大海碗，滿面紅光地擠了進來，一股濃郁的紅糖和紅棗的甜香，霸道地衝進了屋裡。
「快看！嫂子特地起了個大早，給你家景川熬的紅糖紅棗粥！這可是頂好的東西，最是補男人了！」她把碗重重地往床頭柜上一放，那滾燙的粥都晃蕩出來幾滴。
碗是軍綠色的大號搪瓷碗，裡面的粥熬得又濃又稠，紅棗被煮得開了花，紅糖的顏色深得發黑。看起來，確實是下了功夫的。
「景川啊，快，趁熱喝了！」王嫂子熱情得過分，拿起勺子就要去舀。
「王嫂子，心意我們領了，他剛吃過早飯。」林曉然上前一步，想把碗端走。
「哎，那小米粥有什麼營養！」王嫂子一把按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出奇，「這不一樣！這是嫂子特地托人從老家捎來的老紅糖，還有這大棗，都是精挑細選的！聽嫂子的話，喝了保管下午就有精神！」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院子裡已經有幾個軍嫂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林曉然被她按著，進退兩難。她知道，這碗粥今天要是接了，以後王嫂子就能打著「關心戰友」的名義，天天往她家跑。要是不接，當著外面這麼多人的面，又落下一個「不識好歹」的名聲。
陸景川靠在床頭，從王嫂子進門起，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那碗粥。他看著那深褐色的粥，看著王嫂子那雙過於熱切的眼睛，看著她按著林曉然不放的手。
「曉然，既然是王嫂子的一片心意，就端過來吧。」陸景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林曉然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陸景川也看著她，給了她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
林曉然的心定了定，掙開王嫂子的手，端起了那碗滾燙的粥。
「這就對了嘛！」王嫂子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像是打了場勝仗的公雞，「曉然妹子，你可得學著點，這照顧男人啊，學問大著呢！」
林曉然端著碗走到床邊，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粥很燙，冒著白氣。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正要遞到陸景川嘴邊。
「等一下。」陸景川伸出手，攔住了她。
他的手搭在了林曉然的手腕上，很燙。
「碗給我。」他說。
「太燙了。」林曉然小聲說。
「沒事。」
林曉然拗不過他，只好把碗遞了過去。
陸景川單手接過那隻大號的搪瓷碗，碗身滾燙，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沒急著喝，只是用勺子在碗裡慢慢地攪動，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
王嫂子站在旁邊，催促道：「快喝呀景川，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景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像是想調整一下坐姿，撐著床板的手臂動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意外發生了。
他手裡的搪瓷碗猛地一斜，「哐當」一聲巨響！
整碗滾燙的紅糖粥，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床邊的地上。深褐色的米粥混著紅棗，濺得到處都是，一股焦甜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林曉然驚呼一聲，趕緊去拿抹布。
王嫂子的臉，在一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她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攤狼藉，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哎呀，你看我這手！」陸景川一臉的「懊惱」，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好腿，「這腿不方便，一動彈，手就沒勁了。王嫂子，真是對不住，白瞎了你這碗好粥了。」
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一個受了重傷的病人，手上沒力氣打翻了碗粥，誰能說什麼？
可王嫂子的表情，卻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個耳光，火辣辣的疼。她熬了一早上的粥，本想看林曉然的笑話，結果連陸景川的嘴都沒沾到，就餵了地。
「沒……沒事……」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院門口看熱鬧的軍嫂們，也覺得沒趣，各自散了。
林曉然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著地上的污漬。擦著擦著，她的動作停住了。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混在紅糖的甜香里，很淡，卻很沖鼻子，有點像……廁所里用的消毒藥水。
她抬起頭，不解地看向陸景川。
陸景川也正看著她，他的眼神里，沒有半點「懊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王嫂子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幾乎是奪門而出，走的時候，那背影都帶著一股子倉皇。
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林曉然看著地上那一灘黏糊糊的東西，又看了看陸景川，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她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陸景川，」她站起身，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後怕，「那碗粥……」
「以後，別人送來的東西，不許吃。」陸景川打斷了她，聲音冷得像冰。
他看著窗外王嫂子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轉回到林曉然那張發白的臉上。
「林曉然，我問你。」他的聲音很沉，每一個字都砸在她的心上。
「你是想以後天天防著這種髒心眼子，還是想讓她們以後見了你，連大聲說話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