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登記本上寫著備用鑰匙一直在杜桂芬手裡。」
虞姝靠在枕頭上沒接話，只懶洋洋地笑了笑。
虞小滿嚼著窩頭，含含糊糊地問：「爸，那杜奶奶這回還能賴嗎？」
「賴不了。」
賀崢嶸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窩頭渣。
「白紙黑字，她自己簽的。」
第二天上午，周秉山召集了五個人，到東排二號門口進行核查。
賀崢嶸提供過分房材料，便主動退到了巷口，不參與現場查驗。
虞姝身體還沒恢復，留在值班房裡休息。
到場的有周秉山、文書鄭嫂、軍需股幹事小劉，還有軍屬代表劉翠英和高春燕。
杜桂芬和杜國強也被通知到場。
杜國強來得早，站在門邊一聲不吭。
杜桂芬晚了兩分鐘，頭髮倒是梳得板板正正，銀鐲子也重新戴上了。
進了巷子，她先往四下看了看。
瞧見這麼多人，腳步頓了頓，臉上很快又堆起笑。
「哎喲，政委，今天這排場。」
周秉山沒接她的寒暄，推了推眼鏡，先跟在場的人交代。
「今天是東排二號住房的正式核查。在場人員共同見證，所有情況如實記錄。誰有異議，當場提。」
鄭嫂打開筆記本，鋼筆懸在紙面上。
小劉把鑰匙登記本和房屋交接冊的複印件，擺上臨時搭好的摺疊桌。
周秉山轉向杜桂芬。
「杜桂芬同志，鑰匙登記本上顯示，東排二號的備用鑰匙，從六月份至今一直由你保管。簽字是你本人的。你確認嗎？」
杜桂芬摸了摸銀鐲。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政委，那是後勤讓我幫忙看管的。房子空著，總得有人管吧？」
「誰批准你保管的？有沒有書面手續？」
杜桂芬轉頭去看杜國強。
杜國強只得站出來。
「政委，當時是口頭安排的，沒走正式手續。」
「誰作的口頭安排？」
「是我。」
周秉山點了下頭。
鄭嫂握著鋼筆，將這幾句原原本本記了下來。
杜桂芬聽著不對，往前湊了半步。
「政委，我就是幫忙看著房子，沒住進去過。裡面那些東西，是前住戶留下來的。」
劉翠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
「杜嫂子，你表妹王秀紅上個月還在這門口曬被子呢。我家就住對面，天天都看得見。你跟我說沒人住？」
杜桂芬回頭瞪她。
「劉翠英，你看錯了吧？」
高春燕也接了話。
這位連長家屬嗓門比劉翠英還亮。
「杜嫂子，不光翠英看見了。我上周還碰見你表妹從供銷社買鹽回來，手裡拎著袋子，進的就是這個門。整條巷子誰沒看見？」
杜桂芬轉著銀鐲，足足轉了三圈，前頭那番話再也圓不回來了。
周秉山抬手止住她們。
「今天的程序是這樣。第一步，收鑰匙。第二步，封門。第三步，明天由多方見證開門，記錄室內實際情況。」
他看向杜桂芬。
「鑰匙，現在交出來。」
杜桂芬磨蹭了兩秒，才從兜里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到摺疊桌上。
周秉山接過鑰匙，轉手交給鄭嫂登記。
杜桂芬忽然往門邊邁了一步。
「政委，那我先進去把裡面收拾一下……」
「不用。」
周秉山還是平常說話的口氣，半點商量的餘地也沒留。
「從現在起到明天正式開門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入這間房。」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紅色封條，貼在了門鎖上方。
封條蓋著團部公章，日期寫的是今天。
杜桂芬摸著銀鐲的手停了。
封條一貼，裡面的東西便再也動不得了。
前天夜裡，她催著人搬走了一半，可那台縫紉機和幾口罈子沒來得及弄出去。
縫紉機是王秀紅的，上面還刻著名字縮寫。
罈子里醃著酸菜和辣白菜，哪家的後勤公物會用瓦罈子醃酸菜？
明天門一開，這些東西全擺在眾人面前，想賴也賴不掉。
杜國強站在旁邊，臉也繃得厲害。
周秉山貼完封條，轉身面對在場眾人。
「明天上午九點，原班人馬在此集合。所見所聞如實記錄，記錄完畢，各方簽字。有沒有問題？」
劉翠英和高春燕一起應道：「沒問題。」
杜桂芬幾次想插話，都被杜國強拽住了袖子，只能閉嘴。
周秉山收好公文包，最後看向杜國強。
「杜股長，還有一件事。昨天賀團長家屬提交的維修申請，十八個小時無人處理。這件事我也會一併了解。」
杜國強一疊聲地答應。
「政委，我馬上安排。今天就修。」
「今天才修，已經晚了。」
周秉山道，「昨天就該修。」
說完，他轉身往巷口走去。
鄭嫂合上筆記本，跟在後面。
人都散了以後，巷子裡只剩下杜桂芬和杜國強兩口子。
杜桂芬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壓著嗓子，話從牙縫裡往外擠。
「老杜，裡面那台縫紉機上刻著秀紅的名字！明天一開門……」
「你現在才想起來？」
杜國強甩開她的手。
「封條貼了，公章蓋了，你讓我怎麼辦？撬鎖？」
杜桂芬急得腕上銀鐲直響。
「那就這麼等著挨收拾？」
「你還有別的招？」
杜國強瞪著她。
「我跟你說，明天那個門一開，誰的東西就是誰的東西，賴不掉了。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清楚到時候怎麼說話。」
杜桂芬再也沒話，只能看著門上那張紅封條。
團部的公章清清楚楚，誰也碰不得。
巷口那頭，劉翠英和高春燕並肩往回走。
高春燕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翠英姐，你說明天開門，裡面能有多少東西？」
劉翠英嗤了一聲。
「我前天晚上親眼看見他們往外搬了兩趟。搬走的那些先不提，剩下沒來得及搬的，也夠杜桂芬喝一壺。」
「你看見是誰搬的了？」
劉翠英腳下一頓，轉頭看她。
「看見了。杜國強那個外甥，就是在運輸連開車的那小子。拉了輛平板車，還有一個人幫忙搬，戴著帽子，沒看清臉。」
高春燕聽得吃了一驚。
「那你明天作證？」
「周政委問我，我就說。」
劉翠英抱緊胳膊，繼續往前走。
「杜桂芬欺負人慣了，總該有人站出來把話說明白。」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門上封條的一角吹得翹了翹。
紅色紙面上，團部的公章清清楚楚。
值班房裡，虞小滿正趴在桌上畫畫。
紙上是一棟小房子，旁邊站著三個人。
最高的那個穿軍裝，中間的梳著辮子，最矮的那個手裡舉著一面小旗。
虞姝靠在床頭看他畫，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賀崢嶸坐在旁邊，那隻手始終擱在她肩上，免得她身上再涼下去。
「爸。」
虞小滿沒抬頭。
「明天開門，我能去看嗎？」
「不能。」
「為什麼呀？」
「小孩子不去那種場合。」
虞小滿撇了撇嘴，筆下的小房子又添了一扇窗。
虞姝道：「讓周政委辦就行了。那間屋子裡留下的東西，比杜桂芬的嘴管用。」
賀崢嶸應了一聲。
虞姝側過臉。
「你剛才說，劉翠英認出了昨晚搬東西的人？」
「杜國強的外甥，運輸連的司機，叫李大壯。」
賀崢嶸將事情說給她聽。
「丁衛兵確認過了。那天晚上他值班，看見一輛平板車從東排方向出來，走的是後勤倉庫那條路。」
虞姝垂下眼。
「用運輸連的車搬私人物品，這又是一筆帳。」
賀崢嶸把她肩上的軍大衣往上攏了攏。
「帳會一筆一筆算清楚。你先把身體養好。」
虞姝沒接這話，只把右手藏進被子底下，慢慢蜷了蜷手指。
虞小滿畫完了，舉起來給兩個人看。
「媽，這是我們的新家。」
虞姝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笑了笑。
「快了。」
窗外的風小了些。
離明早開門還早，可杜桂芬那邊，這夜是別想睡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