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幹事,周巧珍翻進後窗了!」
劉翠英連氣都沒喘勻。
「我去倒煤灰,看見唐家後窗的雪掉了一大片。窗下有個人,藍棉襖,花頭巾,腿已經跨進去了。」
韓保國抓起棉帽。
「你進屋沒有?」
「沒有。我連院門都沒碰,直接跑來叫人。」
「看清臉了嗎?」
「她回頭瞧了一眼,就是周巧珍。」
「人還在裡面?」
「後窗沒再動。」
韓保國叫上兩名警衛,一人守前門,一人繞到後牆。
劉翠英跟到巷口便停下,指著雪地上一隻傾倒的煤灰簸箕。
「我剛才站在這兒。」
唐家後窗下積雪塌了一塊,窗框上留著新擦痕。
兩串腳印從牆根延伸到後窗,一串踩得深,一串只留下前掌。
劉翠英壓低嗓門。
「她先踩煤筐,煤筐翻了,又扒著窗台進去。我要是過去喊,保准讓她從前門跑了。」
屋裡傳來木板摩擦聲。
韓保國走到前門,沒有碰鎖。
「周巧珍,出來。」
裡面安靜了片刻。
「誰啊?」
「保衛股韓保國。你從哪兒進的,就從哪兒出來。雙手放在外面,別再碰屋裡的東西。」
「這是我家,我回來拿兩件衣服也犯法?」
「走門取衣服,用不著翻窗。」
「唐國梁換了鎖,不給我鑰匙。我總不能凍死在外頭。」
韓保國朝後牆打了個手勢。
「把懷裡的東西放在窗台,慢慢出來。」
窗扇推開,周巧珍先遞出一個藍布包。
布包沒有打結,裡面露著棉襖袖子。
她爬出窗時踩空半步,膝蓋壓進雪裡。
站穩後先拍了拍褲腿,嘴上仍不肯停。
「夫妻吵架,回家拿衣裳,也值得你們擺這麼大陣仗?」
劉翠英站在巷口開口。
「拿衣裳走正門。你翻窗的時候怎麼不喊一聲,讓我給你作證?」
「誰知道你躲在外頭幹什麼?」
「我倒煤灰,簸箕還在那兒。你來拿衣服,懷裡怎麼抱著從外頭帶來的包?」
周巧珍把布包往身後拉。
「這就是屋裡的。」
韓保國攔住她。
「放回窗台。你自己把衣服一件件攤開,劉翠英在旁邊看,不許翻口袋。」
「憑什麼?」
「你可以不攤。那就原樣封起來,等縣公安到場。」
周巧珍瞥了一眼守在後牆的警衛,只能解開布包。
一件藍布上衣,一條黑棉褲,兩件舊秋衣,最下面壓著雙棉襪。
她抖開每一件,裡面沒有紙,也沒有藥。
劉翠英剛要伸手,就被韓保國攔下。
「看就行,別碰。」
「我還不稀罕碰她的。」
劉翠英盯著那雙襪子。
「襪口也是交叉線,跟那隻手套一個補法。」
周巧珍忙把襪子塞回包里。
「家裡窮,東西都得補。憑几針線也能給人定罪?」
「沒人現在給你定罪。」
韓保國問,「唐國梁值夜,你怎麼知道屋裡沒人?」
「我是他媳婦,我不能知道?」
「你這幾天住在哪兒?」
「女工宿舍。」
「你從宿舍帶著整包衣服翻進這裡,再說自己進屋拿衣服,這話記下來以後還改不改?」
周巧珍的手停在布包口。
她原想把衣服帶進去,再抱出來當遮掩。
劉翠英來得太快,連床板下的油布包都沒摸到。
早知道該先燒名單。
那張紙添上虞小滿以後,灰帽人特意交代不許折壞。
如今東西還壓在第三塊床板下面,只隔著一層薄木頭。
屋裡忽然響起輕微的噼啪聲。
劉翠英抬頭聞了聞。
「誰家燒紙?」
韓保國也聞到了焦味。
周巧珍搶著說:「灶里有火星,燒的是舊報紙。」
「屋裡沒人,哪來的火星?」
「我進屋剛點的。天冷,不能點爐子?」
前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唐國梁穿著沾機油的工作服趕到,手裡提著一串鑰匙。
「韓幹事,出什麼事了?」
韓保國指向後窗。
「周巧珍翻進屋,說來取換洗衣物。這包衣服,你認不認識?」
唐國梁走近看了兩眼。
「認得。」
周巧珍立刻接話:「聽見沒有?都是我的衣服。」
「上周她搬去女工宿舍,我親手送過去的。」
唐國梁捏住藍布包的提帶,「包角破了一塊,是我拿鞋帶纏的。衣服早就在她手裡,她今晚又帶了回來。」
劉翠英冷笑一聲。
「抱著自己的衣服進屋,再抱著出來,就能說是回家拿的。想得倒周全。」
「你閉嘴。」
周巧珍轉向唐國梁。
「你把我趕出去,我帶衣服回來放著不行嗎?」
「那你為什麼翻窗?」
「鑰匙在你手裡。」
「你可以去運輸連找我,也可以讓保衛股陪你取。穗禾出事以後,這屋裡的東西還要配合調查,我早跟你說過。」
唐國梁看著她鞋邊沾著的爐灰,聲音發澀。
「你進屋到底要拿什麼?」
「衣服。」
「衣服在窗台上。你點爐子燒什麼?」
周巧珍沒答。
韓保國讓唐國梁打開前門。
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鎖芯沒有損壞。
門推開後,幾個人都停在門檻外。
屋裡家具擺放整齊,只有床邊落著一小撮棉絮。
灶膛里火光已經弱了,灰燼下壓著半隻發黑的信封,露在外面的紙角印著一圈紅章。
周巧珍抬腳就要進去。
韓保國橫臂擋住。
「站回去。」
「那是我家的廢信。」
「誰也沒問,你急什麼?」
「爐子還沒滅,燒著房子怎麼辦?」
「警衛會處理。」
韓保國讓人從外面取來火鉗和鐵盆。
警衛只夾出灶口可見的半隻信封,沒有伸手翻動灰堆。
信封燒掉大半,殘角的紅章還能辨出「縣城車站」和「寄存處」幾個字。
唐國梁盯著那圈紅印。
「我沒往家裡帶過車站寄存處的信。」
「我撿來引火的。」
周巧珍說得很快,「街上廢紙多,誰還看上面蓋什麼章?」
韓保國把燒殘信封放進鐵盆。
「撿來的地點、時間,等會兒寫清楚。」
「我記不住。」
「那就寫記不住。」
唐國梁把自家鑰匙放到桌邊。
「我同意你們檢查。」
韓保國搖頭。
「地方公安的手續還沒到。你同意,不代表今晚可以隨便翻。周巧珍已經牽涉拐帶案,現在進屋取證,少一個見證,她都能說東西是別人塞的。」
周巧珍暗自叫苦。
她剛才還盼唐國梁讓保衛股搜。
幾個人衝進去翻亂屋子,床下那份名單就有了推脫的餘地。
韓保國卻把這條路堵住了。
劉翠英也聽明白了。
「那就把門封上。省得明天有人說我們半夜藏東西。」
「你和唐國梁都在封存記錄上簽字。」
韓保國安排警衛熄滅灶中余火,退出屋子。
門窗貼上封條,前後各留一人值守,連窗下腳印都用木板圍住。
周巧珍看著那隻鐵盆。
紅章還在。
灰帽人說過,寄存處的東西只要燒乾淨,唐穗禾一個孩子說什麼都沒用。
可他沒說手套會掉,也沒說保衛股能順著黑油查回來。
韓保國把記錄遞到她面前。
「簽字。」
「我有話說。」
「現在說。」
「這裡人太多。」
「劉翠英是現場發現人,唐國梁是房屋住戶,警衛負責封存。誰都不能走。」
周巧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能幫你們找到人。」
「找誰?」
「戴灰帽的。」
「姓名、住處、來往地點。」
「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怎麼找?」
周巧珍看了一眼燒殘的信封。
「他會聽我的。」
韓保國收回記錄本。
「把聯絡辦法交代出來。」
她搖搖頭,眼睛釘在他臉上。
「我要單獨見灰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