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那一聲尖叫劃破了廳堂的肅穆,悽厲又短促。
帶著一種被剝去所有偽裝的,原始的恐懼。
前一秒還言辭鑿鑿,氣度從容的女人瞬間不見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退潮。
長輩們審視的目光,沉鬱的木香,顧淮安掌心的溫度,全都消失不見。
她的所有感官都關閉了。
視野里只剩下那隻步步逼近的猛獸。
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聲撞擊著耳膜。
蘇晚卿幾乎是憑著求生的本能做出反應。
手裡價值不菲的手袋脫手滑落。
她顧不上,也想不起來。
整個人狼狽地躥到了顧淮安的身後。
她的雙手攥緊了他挺括的西裝後擺。
指甲幾乎要摳進布料里,試圖將自己完全藏起來。
她只敢從他肩後露出一雙盛滿水汽的眼睛。
驚恐地盯著那條越來越近的大狗。
全身都在無法自控地發抖。
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滿堂長輩都怔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前後反差判若兩人的女人,一時忘了該作何反應。
剛才那個口若懸河,邏輯縝密的蘇晚卿,和眼前這個嚇得快要哭出來的,真的是同一個人?
那條名叫將軍的德牧,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出現會造成這麼大的騷動。
它好奇地停在幾步開外。
歪著碩大的腦袋,尾巴還試探性地搖了兩下。
然而在蘇晚卿眼中,這全是攻擊的前兆。
「別……別過來……」
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攥著顧淮安衣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關節處已經沒了血色。
在她尖叫出聲的瞬間,顧淮安就已有了動作。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道堅實的屏障,紋絲不動地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
一股夾雜著心疼與慍怒的情緒在胸口翻攪。
他脖頸的肌肉一緊,回過頭去。
目光掃向那條無辜的大狗時,所有溫度都褪得一乾二淨。
「將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長年發號施令的份量。
「回去!」
「嗚……」
將軍聽懂了主人的不悅。
它威風凜凜的氣勢登時萎靡下來。
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夾著尾巴,乖順地坐倒在地,再也不敢上前分毫。
安撫了狗,顧淮安立刻回身。
他看到蘇晚卿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和那雙驚魂未定的,淚光盈盈的眼睛。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一陣尖銳的疼。
他顧不上在場的長輩,也顧不上這是什麼場合。
伸出雙臂,就將那個還在發抖的女人用力圈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帶著安撫的力道,輕拍著她僵直的脊背。
「別怕,沒事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那股讓人安心的溫熱氣息貼在她耳邊。
「它不咬人,我在這裡,它不敢過來。」
蘇晚卿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清冽氣息的胸膛里,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和安全感。
過了好一陣,那陣狂亂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依舊不敢抬頭。
太丟人了!
剛剛才建立起來的獨立女性形象,就這麼被一條狗給徹底摧毀了。
正當蘇晚卿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聲音,打破了這凝滯的空氣。
一聲低沉的輕笑從正上方的首位傳了出來,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很輕,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廳堂里,卻分外清晰。
所有人,包括顧淮安,都循聲望去。
只見那位從他們進門開始就一直不怒自威,如同石雕般的顧老爺子。
此刻,那雙向來威嚴的眼眸里竟透出了一絲玩味。
他的目光落在顧淮安懷裡那個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發頂的蘇晚卿身上,又看了看自己那個一臉緊張,護著媳婦的孫子。
「行了。」
顧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總算,是有點真實的樣子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還以為,淮安給我找回來一個,無堅不摧,能言善辯的機器人呢。」
「怕狗,倒還像個小姑娘。」
這句話,不帶任何褒貶,卻讓秦佩蘭和顧明珠等人的神情起了微妙的變化。
「爸……」
秦佩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顧老爺子卻沒理她,將茶杯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發出一聲輕叩。
他看向顧淮安的父親,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
「建國,晚飯準備好了沒有?」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威嚴。
「別讓孩子們餓著肚子,聽我們這些老傢伙說教。」
顧建國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被兒子護在懷裡的蘇晚卿。
他鏡片後的神情晦暗不明,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已經準備好了,爸。」
「那就開飯吧。」
老爺子站起身,拄著一根龍頭拐杖,從主位上走下來。
路過顧淮安身邊時,他腳步緩了緩。
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在依舊把臉埋在孫子懷裡不敢見人的蘇晚卿身上停落片刻。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丫頭,我們顧家的將軍,不咬自家人。」
「以後,多回來看看它,熟悉了,也就不怕了。」
以後?
多回來看看?
這幾句話落入耳中,蘇晚卿背上緊繃的肌肉竟奇蹟般地鬆弛下來。
與此同時,秦佩蘭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一旁的顧明珠則是一臉錯愕,嘴唇開合了幾下,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老爺子這……是承認她了?
就因為……她怕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