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重新開放的邀請,杜萌萌在餐桌上放了兩天。
她救人的那天,攀爬架下面有孩子,身後有十七雙眼睛,她沒空管自己怕不怕;這回只是去看一眼新活動區,反倒開始挑不出門的理由。鞋帶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最後連門門都看不下去,叼著她另一隻鞋跑到玄關。
顧言之把鞋從狗嘴裡接過來,放在她腳邊:「它在催你。」
「你呢?」
「我在等你。」
【我其實也想催。她想去,昨晚把邀請函翻了四遍。】
【可她若是回頭,發現連我都在推她往前走,就沒地方可以退了。】
杜萌萌斜他一眼:「等就等,別擺出一副陪考家長的表情。」
「我沒有。」
「你連水杯都給我貼了姓名。」
顧言之低頭。杯身上果然貼著「杜萌萌」,旁邊還用筆畫了一隻努力舉爪的兔子,畫得像一塊長了耳朵的土豆。
「這是怕拿錯。」
「咱家一共兩個人,一個怕用錯杯,一個怕進去以後想跑。」她把杯子塞進包里,「走吧,陪考家長。到了那裡,你讓我自己先說。」
「好。」
他去拿車鑰匙時,偷偷把畫兔子的那支筆也裝進了口袋。萬一她回來夸一句,他可以把土豆修得更像兔子。
中心入口已經換掉舊設施照片,牆上貼著整改流程和孩子們畫的肌肉兔。被救的小男孩遠遠看見她,立刻跑過來:「大力姐姐!」
ヽ(°▽°)人(°▽°)ノ
大廳里十幾個人同時轉頭。
杜萌萌腳步一僵,男孩母親趕緊解釋:「是他自己取的稱呼。我們沒有在群外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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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為什麼不叫杜姐姐?」
「因為你力氣大。」
「你不怕?」
男孩認真想了想:「你會把我弄壞嗎?」
「不會。」
「那為什麼要怕?」
簡單邏輯讓周圍成年人安靜下來。孩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塑料獎章,歪歪扭扭寫著「大力姐姐」,旁邊還畫了一隻舉著積木的兔子。
「送給你。」
杜萌萌接過:「我可以戴嗎?」
「本來就是給你戴的。」
她把獎章別在衣服上。塑料很輕,卻比任何媒體獎盃都重。這個稱呼沒有把她做成怪物,也沒把她綁成必須隨時救人的英雄,只是一個孩子對「力氣很大」的自然命名。
活動開始後,也有人問能不能讓她當眾搬一件設備。負責人先看杜萌萌,她直接拒絕:「今天是檢查兒童流程,不是能力表演。如果設施需要搬,按工作人員操作規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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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者有點尷尬,男孩卻在旁邊說:「大力姐姐今天休息。」
那人原本還想找台階,聽見孩子認真給她放假,倒笑了:「行,今天誰都不加班。」
杜萌萌看了男孩一眼。被大人稱作「英雄」會讓她想往後退,這句「休息」卻讓她真的鬆了肩膀。
重新開放活動還有一項「我擅長什麼」。孩子們可以自己畫一件擅長或正在學習的事。有人畫跑步,有人畫認字,也有人畫「我會在害怕時叫老師」。
男孩問杜萌萌應該畫什麼,她沒有直接畫舉重物,而是畫了一隻手托住另一隻手:「我擅長控制力氣,也正在學會需要幫忙時說出來。」
「大力也要別人幫?」
「要。力氣大不能替我看醫生、修機器、判斷所有危險。」
男孩把這句話寫歪了,最後變成:「大力姐姐也要幫忙。」
活動老師原本擔心不夠勵志,杜萌萌卻讓它保留在牆上。孩子需要知道強者也能求助,否則「超級英雄」只是另一種不許人脆弱的籠子。
一名家長私下承認,事故後自己確實有過害怕:「不是覺得你會傷人,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能抬起鐵架的人相處。」
杜萌萌沒有要求她立刻消除情緒,只說:「可以慢慢看我怎麼使用力量。你不需要假裝完全不怕,但別把害怕變成替我決定、躲著我傳播或者要求我證明無害。」
家長點頭,後來主動參加了一堂基礎安全課。接受不是一句全員鼓掌,有時只是一個人把不熟悉說出來,再選擇不讓它長成偏見。
活動結束,顧言之盯著那枚獎章看了很久。
「怎麼了?」
「稱呼。」
「你也想叫?」
「可以申請嗎?」
「你比我大。」
「暱稱不一定按年齡。」
「那按什麼?」
「親密程度。」
杜萌萌耳朵有點紅:「私下可以。公共場合不行,別讓別人以為顧氏成立了大力事業部。」
回到車裡,顧言之試著叫了一聲:「大力姐姐。」
語氣太冷,重音太准,像新業務部門正式掛牌。
杜萌萌捂住臉:「算了,你還是叫老婆。」
「好。」
他沒失落太久。「老婆」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比任何新稱呼都好聽。回程經過一塊減速帶,車身輕晃,他卻只顧回味,手裡的獎章盒差點滑到地上。顧言之迅速接住,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神色。
【她叫我老婆。】
【不對,我是她老公。】
【都一樣,反正她沒叫別人。】
康復中心工作人員聽說顧言之申請暱稱,誤以為涉及公益項目對外使用,竟然正式發來郵件:「「大力姐姐」為兒童自發稱呼,不開放商業授權;家庭內部使用由本人決定。」
杜萌萌看完笑得差點把手機捏彎:「顧總,申請被項目方駁回。」
「郵件也寫家庭內部由本人決定。」
「你還會挑有利條款了?」
「是完整閱讀。」
她提出使用費:每叫一次,先交一個擁抱。顧言之立即張開手臂。
杜萌萌站在原地,第一次發現自己定價嚴重低估市場需求。兩天內,顧言之叫了六次,抱了六次。第六次是在廚房,他剛喊完「大力姐姐」,劉嫂端著湯轉過身來,兩人同時僵住。
劉嫂看看他,又看看杜萌萌:「我沒聽見。湯聽見了,我管不了它。」
杜萌萌笑到扶住台面,顧言之在旁邊耳根泛紅,正要解釋,劉嫂已經把湯端走:「二位慢慢算,鍋還在灶上,我先救鍋。」
第三天,她豎起一根手指:「每天限一次。我還得吃飯,劉嫂還得做飯。」
「昨晚那次算今天的嗎?」
「你看,問題就在這兒。你現在比研究新館預算時還會鑽空子。」
「那我叫老婆。」
「隨你。」她轉頭去拿杯子,他卻沒有立刻叫。隔了好一會兒,聽見她在書房裡喊他,他才回了一聲:「來了,老婆。」
「我讓你拿充電線!」
「線也拿了。」
他把充電線遞過來,另一隻手藏在身後。杜萌萌伸手一拽,是那枚塑料獎章。他剛才拿布擦了半天,連孩子畫歪的兔耳朵都擦得發亮。
那枚塑料獎章被放進共同紀念櫃。旁邊有結婚證、普通生活日票根、五十元水管維修費和肌肉兔貼紙。顧家最昂貴的東西都在保險系統里,紀念櫃裡值錢的物件很少,卻沒有一件可以用錢重新購買。
獎章進入紀念櫃的第二天,陳師傅與結構顧問正式提交力量測試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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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不是科研,也不是想知道她的極限,而是莊園改造不能繼續靠猜。普通成人、高強度家具和極端意外三套參數都不適合杜萌萌的真實日常;過度加固會讓家裡像工業車間,低估又會導致設施持續損壞。
顧言之沒有代她批准,只把申請放到她面前:「願意嗎?」
杜萌萌看完測試目的,提出條件:只測生活相關動作,不測試極限;沒有媒體、醫療研究和商業用途;數據由她與莊園維護方共同控制,不外傳;任何時候都可以停止;設備損壞不由她承擔不合理賠償。
結構顧問補充,測試必須設置安全上限,不能因她「看起來輕鬆」不斷加碼。所有人簽字後,才在維修車間開始。
第一項是門把手旋轉與拉力。
測試儀固定在鋼台上,量程按工業五金標準設置。陳師傅開機前摸了摸設備外殼:「它經過出廠校準,但沒見過少夫人。大家對它寬容一點。」
杜萌萌只使用日常克制狀態。數值穩定上升,越過普通成人區間,又接近儀器上限。她看見屏幕警示,立刻鬆手。
屏幕顯示:「OVER」。
車間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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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顧問摘下眼鏡擦了擦:「設備沒壞,量程到了。」
杜萌萌下意識想說質量問題,話到嘴邊改成:「是我力氣大。測試到這裡,不換更大儀器。」
她自己按下停止,不把上限當成必須突破的挑戰。顧言之沒有露出遺憾,也沒叫人當天調工業設備來。
第二項是提舉日常重物。維修配件箱從五十公斤增加到一百公斤,再到兩百公斤。杜萌萌單手提起,動作仍然穩定,卻在兩百公斤後主動結束。
每次增加重量前,安全顧問都重新詢問是否繼續,而不是把最初一次同意當作整場永久授權。杜萌萌也能選擇只重複、不加碼或更換動作。
一百公斤測試時,固定帶位置偏了一點。陳師傅想說「不影響」,杜萌萌卻要求重新綁:「我能補償不代表裝置可以不規範。今天靠我穩住,明天換普通人就會出問題。」
團隊重新校正後才繼續。她的特殊能力不再成為工程不嚴謹的藉口,反而讓每一步安全要求更清楚。
測試間隙,一名年輕維修員興奮地問能否拍下數值給同事看。負責人沒有替杜萌萌拒絕,直接讓他本人詢問。
「不可以拍原始數值。」杜萌萌說,「可以在項目結束後分享匿名的設計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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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有點失望,仍收起手機:「明白。我只是第一次見。」
「好奇可以說,得到拒絕就停。」
她沒有因對方好奇便把他劃入危險名單,對方也沒有把「我沒有惡意」當作繼續拍攝的許可。
「還能繼續嗎?」結構顧問問。
「能,但與莊園生活無關。家裡沒有需要我單手提的兩百公斤物品。」
「顧爺爺偶爾搬石雕。」陳師傅提醒。
「那讓專業設備搬,不能把我寫進家具使用說明。」
眾人點頭。測試第一次以生活需要而非能力極限為終點。
第三項原定模擬門體突然閉合,評估她的本能反應。杜萌萌看到裝置後覺得不舒服,想起倉庫和雷雨,直接說停止。
「取消這一項。」顧言之沒有問能否改輕一點。
結構顧問也沒有表示前面已經準備很久,只記錄本人撤回同意,數據空缺由保守設計補償。
杜萌萌離開模擬區後,呼吸慢慢平復:「我是不是讓你們白準備了?」
陳師傅回答:「設備準備是我們的工作,停止是您的權利。測試如果不能停,就不叫自願。」
這句話被寫進最終報告首頁。
報告初稿使用了「特殊高荷載使用者」這個專業術語。杜萌萌看了半天:「我怎麼像一輛超載車輛?」
顧言之解釋這是結構工程分類,她仍然要求改寫。專業準確不等於必須把居住者寫成危險物體。
最終表述變成:「莊園高頻設施按杜萌萌實際生活需要定製;強度提升不得影響外觀、舒適與其他使用者安全。」
簡單很多,也準確很多。
改造建議不只增加強度,還增加可替換部件、受力反饋和明確維修提示。設施不是用來困住她的力量,而是讓她不必每次碰門、坐下或開瓶都先擔心自己會不會造成災難。
數據文件由三方加密保存:杜萌萌、維護負責人和獨立安全顧問各持一部分權限。顧言之沒有單獨最高權限,也不能以丈夫身份查看完整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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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保存期限也被寫清。原始傳感器數據在改造驗收後刪除,只保留與設施設計直接有關的區間結論;任何未來科研、商業或宣傳用途,都必須重新申請,不能拿今天「生活測試」的同意跨用途使用。
結構顧問最初建議長期保留,方便未來擴建。杜萌萌問:「擴建時不能再問我?」
「可以,但數據重複採集會增加成本。」
「那就增加成本。隱私不是為了讓項目省事,默認永久寄存在硬碟里的押金。」
顧言之支持這一決定,卻沒有說替她承擔所有成本。莊園維護預算本來就該為合規設計付費,不需要把正常支出包裝成丈夫寵愛。
驗收後,刪除過程由三方共同確認,系統生成不可恢復記錄。顧言之只看到最終設計報告,沒有看見她具體在哪個數值停下。
「後悔沒有最高權限嗎?」杜萌萌問。
「有一點好奇,不後悔。」
「這句合格。好奇不等於有權知道。」
「沒有評分。」
「口頭表揚也沒有?」
「可以有。」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像給一台終於學會權限分級的高冷冰箱頒發無實體獎章。
「你不想知道我的極限?」杜萌萌問。
「想。但那不是今天測試目的,也不是我應擁有的信息。」
「如果以後我願意說?」
「我會聽。」
「不拿去升級整個城市?」
「不會。」
測試結束後,陳師傅給那台超量程儀器貼了一張小標籤:「已完成職責,非質量事故。」
杜萌萌看見,笑了很久。過去所有壞掉的東西都被她歸因於質量問題,因為承認真實力量像承認自己是一場風險。今天儀器沒有壞,只是量程不足;她也不再需要為真實存在道歉。
晚上,顧言之在紀念櫃前叫了一聲「大力姐姐」。
杜萌萌伸手:「使用費。」
他抱住她,動作比測試儀克製得多。
「顧總,」她靠在他肩上,「你今天有沒有想把數據存進腦子?」
「想。」
「存了多少?」
「你在兩百公斤時仍然可以繼續,以及你說停止時所有人都停了。」
「後半句更重要。」
「我知道。」
力量測試最終沒有找到她的極限,只找到一條更重要的邊界:能做到多少由身體決定,要做到哪裡由杜萌萌自己決定。
第二天,測試儀被送回供應商校準。工程師看見歷史最高讀數,問是不是接過工業設備。陳師傅只回答超量程使用已經授權處理,不披露使用者身份。
儀器校準通過,證明它沒有陣亡,只是見識超過崗位說明。陳師傅把「設備遺書」玩笑從正式報告刪除,保留在維修團隊內部口頭傳說里。
杜萌萌對此很滿意。回去的路上,她發現顧言之把獎章盒放在手機旁,時不時拿起來看一眼,像怕它長腳跑了。她裝作沒發現,直到他第三次抬手,才問:「顧總,你在檢查什麼?」
「盒蓋。」
「盒蓋關得好好的。」
「嗯。」
【她今天戴過它。】
【那孩子給她的東西,她肯放我這兒拿著。】
【盒蓋當然得關好。】
她望著他一本正經的側臉,決定暫時不拆穿。車窗外,莊園的門燈已經亮起來。等她回去,陳師傅那份測試報告還要簽字;至少此刻,這隻歪兔子可以先當五分鐘的正經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