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蘭看著宋清渝織好那條圍巾,仔仔細細用布包好,趁著夜色出門。
宋清渝歡歡喜喜地出去,滿面緋紅地回來。
程明蘭便知道,那條圍巾已經戴在了沈知旭的脖子上。
第二天食堂吃飯的時候,程明蘭瞧見沈知旭。
他戴著那條藏藍色的圍巾,吃飯怕弄髒所以小心地摘下來,又似乎怕放在旁邊滑到地上,所以仔細地折了三折,揣進懷裡放著。
別提有多仔細了。
程明蘭看著,只覺得心裡打翻了醋一樣,心裡一圈一圈泛著酸。
晚上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裹了又掀。
腦子裡一會兒是宋清渝遞過去的圍巾,一會兒是郝紅梅那句「你往後要給她當嫂子咧「,一會兒又是沈家嬸子認下宋清渝的那些話。
她不是他親妹妹,她憑什麼,就只能安安靜靜當個妹妹,看著他眼裡裝著別人?
程明蘭越想,那口氣越沉。
躺到後半夜,她猛地坐起來。
學校不讓談戀愛。
工農兵學員要是讓人抓著這個,是要影響分配、連累前程的。
宋清渝成績再好,人再穩,也架不住這一條。
只是這事說出去也要牽連沈知旭。
程明蘭咬住了嘴唇,心一橫。
如果沈知旭會受這個影響,沈家必然不會坐視不管。
在學校和家庭的雙重壓力下,他們兩個一定會被迫分開。
程明蘭摸出一隻筆和半張草紙,把筆握在左手裡,沒用右手。
她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把那些話寫在紙上。
字跡歪歪扭扭,跟她平時的字,完全不像一個人寫的。
寫完了,她把那半張紙疊好,塞進袖口,心裡怦怦跳。
第二天一早,趁著屋裡人都去食堂,她一個人走下樓。
樓道里靜悄悄的,她走到系辦公室門口,系裡的老師也去吃飯了,鎖了門。
她左右看了看沒人,把那張紙塞進了門縫裡。
信上就兩行字。
「宋清渝違反校內規定戀愛,對方是同級沈知旭,沈知旭戴的圍巾就是宋清渝送的。」
投完信,她快步走回宿舍,回到床上坐了好一會兒,心口還突突地跳。
不出三天,就傳了風聲。
這天下午,劉輔導員把宋清渝叫到辦公室。
他坐在桌後,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宋清渝,前天有人往系裡投了封信,說你違反規定談對象。」
宋清渝心裡咯噔一下。
她面上卻穩住了:「老師,這怎麼可能?」
劉輔導員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還帶著笑,倒是一點也不驚惶。
「你覺得是舉報的你和誰?」劉輔導員放下筆,看著她。
宋清渝故意露出驚訝的神色:「老師,這我哪知道呀?和誰都是沒影的事。」
劉輔導員端起搪瓷槓子喝了一口熱茶,不緊不慢地說:「說是和你同級的沈知旭,這兩天學校查了,他和你是同鄉。」
「那既然學校查了我就不怕了,學校肯定會查清楚的。「宋清渝的聲音界很平靜。
「沈同學是我同鄉,一塊從紅旗農場考來的。我姐下鄉去了草原,我哥又在縣城,我來上學之前我哥還托他多照應我,走得確實近了一些,但只是同學情誼。「
劉輔導員看了看她:「話是這麼說,可這信寫得有鼻子有眼的,聽說你還送了他東西。「
「老師,您說的不會是那條圍巾吧?「宋清渝眼尖,瞧見辦公室虛掩的門縫兒晃過一個身影,那顏色像是沈知旭身上那件棉襖。
她清了清嗓子,略微放大了聲音:「這馬上臘月回家過年,今年我姐下鄉回不來,我想著課餘時間給我哥織一條圍巾。學校里都是年輕姑娘,針線活兒好的少,我就拜託沈同學找他家嬸子,我去他家學了一回,那圍巾織出來針腳丑,沈家嬸子拿去改了改給了沈同學,說別浪費。」
「當時我知道自己織不好,特意多買了一斤練手,您要是不信,我宿舍還剩一斤毛線,我給您拿過來。」
她這番話,說得很穩。
劉輔導員聽完了,神色緩下來,點了點頭:「你去拿來吧,做個憑證。我心裡有數了。這事我會去問沈知旭那邊,一定查清楚。」
宋清渝應了聲「是「,退了出來。
出了門,果然沈知旭在門口,她沖沈知旭點了一下頭。
兩人沒說話,但沈知旭又等了一會兒才進去。
「劉老師,您找我。」
沈知旭聽著劉輔導員的話,眉頭緊鎖。
那圍巾的來歷倒是和宋清渝說的大差不差,他還把那圍巾掖在裡面那半邊掏出來給輔導員看。
果然那針腳不如後面的好。
劉輔導員擺擺手,放他走了。
沈知旭出了門長舒了口氣,那圍巾起頭的地方,是他剛在門口用手扯歪了針腳。
宋清渝用布裹著一斤毛線回到辦公室,攤開給輔導員看。
她說:「老師,我念書,是為了將來有個好分配,我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劉輔導員點點頭:「你是個明白人,回去安心念書吧。」
出了門,她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收起來。
她站在走廊里,步伐慢慢地走,心裡把那個投信的人,掂了一遍。
知道她給沈知旭織了圍巾的,就那麼幾個屋裡人。
郝紅梅嘴快,可沒這麼深的心眼;方秋月膽子小,萬萬不敢的;劉雅那是她上輩子到這輩子的知心好友……
只有程明蘭。
宋清渝的指甲掐進手心,心裡一下子清明起來。
接下來學校分別找了宋清渝寢室的三個人。
第一個被找的是郝紅梅,她平時大大咧咧的,這事上倒也聰明。
只說就聽說宋清渝和沈知旭是同鄉,別的一概不知。
方秋月當然重重地點了頭。
程明蘭被架起來,只能也順著說了幾句。
到了輔導員那,她也不敢多說什麼,畢竟如果只有她一個人這麼說,老師肯定是要找來當面對質的。
那她的那點子見不得光的心思,就要徹底暴露在沈知旭面前。
事情就這麼冷了下來。
連著一周,宋清渝和沈知旭照常隔三差五見面,半點看不出心裡有鬼的樣子。
日子相安無事地過去,系裡再沒人提起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