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穆揚來得比宋清渝想的還快。
那天她下課出校門，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比從前清瘦些，穿著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手插在兜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看見她出來，他的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清渝。」
宋清渝站住，看著他，沒動。
「我在紅旗農場下鄉。」隋穆揚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討好，「想著，總得來跟你說一聲。」
「知道了。」宋清渝道，「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清渝！」他追上半步，攔在她前頭，「我去農場，是想體驗一下你走過的路、幹過的活兒……我也會努力考來省城……你等我……」
宋清渝看著他，沒接話。
「我想明白了。」隋穆揚深吸一口氣，「過去是我混帳。以後我改，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隋穆揚。」她打斷他，抬起眼，「你想明白什麼了？」
他張了張嘴。
「你只是發現，我變了。」宋清渝道，「你接受不了這種變化，和我這個人，沒關係。」
隋穆揚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他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總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她跟在他後頭，喊他穆揚哥，什麼話都肯聽他的。
是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甘心。
他有時候也會問自己，他明明是喜歡宋清淺的，當初接近宋清渝也是為了離她姐姐更近一步。
怎麼這段時間，他的腦子裡全是宋清渝。
他把一切歸咎於宋清淺和隋穆遠的婚姻已成定局，他應該珍惜眼前人。
宋清渝卻沒再看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這一回，她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
前世，這個人，她見了半輩子。
一開始也歡喜過，後來就只剩下怕。
她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自己在草原上閉了眼，那些怕全都熬成了恨。
如今他把「後悔」兩個字說得再重，也換不回她前世那些年。
沒過兩天，就是周末。
沈知旭一早來接她，說家裡等她吃飯。
即便她已經見過沈家父母，心裡還是不免緊張。
可這道門一進，她懸著的心，就落了一半。
沈母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一見她就笑：「清渝來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沈父坐在主位上，見她進來，扶了扶眼鏡，沖她點了點頭：「小宋來了，坐。」
沒有冷臉，沒有話裡有話，也沒有人拿眼睛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宋清渝坐下，手心裡的汗，慢慢幹了。
「聽知旭說你功課忙。」沈母往她碗裡夾餃子，「忙歸忙，飯得好好吃，你看你瘦的。」
「嬸子，我自己來。」宋清渝紅了臉。
「在自己家裡，別客氣。」沈母說得自然。
沈母一邊給她添菜，一邊問她學業忙不忙，宿舍冷不冷，問得瑣碎，卻句句落在實處。
沈父話不多，只在聽沈知旭說她數學考了全系頭名時，扶了扶眼鏡，道了一句：「好，讀書好。」
出門的時候，沈母往她包里塞了一兜蘋果，叮囑她下回放假還來。
宋清渝應著，鼻子有點酸。
飯後，沈知旭陪她往車站走。
兩個人沿著街慢慢走，風還是冷的。
宋清渝忽然停下：「知旭，隋穆揚來找過我了。」
沈知旭的腳步一頓，轉頭看她：「他說什麼了？」
「說他後悔了，說想重新開始。」宋清渝道，「我沒聽。」
沈知旭攥了攥拳，半天，才把氣順下去：「你做得對。」
宋清渝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這些話我說了你也不一定信，你就當我說胡話。我這一輩子，是重來的，上一世，我死在了草原上。」
沈知旭站著沒動。
「把我逼到那一步的，就是隋穆揚。」她的聲音很輕，「上一世我嫁給了他，可他選擇我只是因為想離姐姐近一點，我的一生好像都不是我自己的。」
風把那句話吹得很散。
沈知旭半天沒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她整個人輕輕攬了過來。
宋清渝的臉頰燙了起來，但沈知旭的懷抱乾淨而溫暖，她到底沒捨得推開。
「我相信你。」沈知旭的聲音很沉靜，「你只要知道，這一世，不管隋家還是誰，都別再想動你一根手指頭。」
宋清渝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兩世為人，她頭一回，把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攤開給另一個人看。
而那個人，沒躲，也沒退。
「他不是真心認錯。」宋清渝輕聲道，「我看他那眼神，就知道。」
「那就讓他試試。」沈知旭的聲音沉下來，「上一世的事，我不會讓它重來一遍。」
宋清渝沒說話，只把他的手，反握得更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才分開，這才羞得不敢看對方。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清渝沒注意到，幾步外的巷口，站著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人。
隋穆揚把手插在兜里，看著那兩個並肩的影子，站了很久。
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轉兒，從他們中間刮過去。
他抬起頭，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夢裡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夢到過他娶了宋清渝，在所有親人的祝福之下。
他夢到過她晶亮的眼，卻看著他留下眼淚。
他看著兩個人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攥成拳頭的右手才慢慢鬆開。
沈知旭問宋清渝：「今年還是一放假就回家嗎？」
「怎麼不想回家？」
宋清渝猶豫了下，把回家時候和大哥之間發生的衝突和盤托出。
她的聲音很輕：「我暫時不想面對大哥，我能理解，但需要時間。」
沈知旭沒有勸她什麼，只是輕輕拉住了她的手，問她：「那要不要來我家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