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那天，學校里重新熱鬧起來。
宋清渝的室友一個一個回來，劉雅從家裡帶了很多好吃的，一股腦給她拿來。
程明蘭還是那副樣子，淡淡的，躲著眾人一樣。
開學頭一堂，周先生講的是新內容，宋清渝學得積極。
眼看著周圍許多同學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她想起之前的學習互助小組，這學期不知道還能不能開起來。
下課了，郝紅梅湊過來，把一包鄉下的炒豆子塞給她：「清渝姐，過年好，這個你嘗嘗。」
方秋月也遞來一塊自家做的糖瓜。
宋清渝一手接一個，心裡那股子一個人過年的冷清，慢慢散了。
「清渝姐，你過年真一個人在學校啊？」郝紅梅瞪著眼。
「嗯。」
「那多冷清。」
「還好。」宋清渝剝著炒豆子，「清靜。」
方秋月在一旁小聲說：「清渝姐，我回家和我娘說你一個人留校的事，我娘還怪我，怎麼不把你領回家，姑娘家家一個人在外過年，心裡得多難受。」
宋清渝笑了笑，沒接話。
上輩子過年，她在隋家，一屋子人熱熱鬧鬧，沒一個是真心待她的。
那些熱鬧，比一個人的冷清，更冷。
開學第三天，系裡把她叫了去。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副主任，姓吳，周先生也在。
吳副主任手裡翻著一沓紙，抬眼看了看她：「宋清渝，上學期那個學習互助小組，辦得不錯。」
「還有同學寫信來夸，說跟著你們組學，功課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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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渝「嗯」了一聲。
「這學期，系裡想把它正式辦起來，擴大到全系。」吳副主任說，「你牽頭，行不行？」
宋清渝愣了一下。
她還正琢磨怎麼申請這個事，學校的老師竟想到她前頭去了。
這也省得她再去想辦法了。
「行。」她點了頭。
周先生在旁邊笑了：「我早說了，這孩子是塊料。」
吳副主任也笑：「還有一件。月底學校開開學大會，系裡打算推你，當學員代表上台發言。」
宋清渝的心，又是一動。
上台發言。
之前，她是被叫上台「交代問題」的那個。
這次，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上台，面對所有人。
吳副主任遞給她一份名單，是這學期互助組的候選同學。
「你先看看，心裡有個數。」他說，「這活兒累，可辦好了，是給系裡長臉的事。」
宋清渝把名單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
名單里有本班的，也有幾個別系來旁聽的。
有之前就來過的人，也有她不認識的人。
消息傳得快。
回宿舍的路上，郝紅梅就撲過來拽住她的胳膊。
「清渝姐，你要上台發言了？」她眼睛發亮。
「還沒定呢。」宋清渝笑。
「定了定了，吳主任都跟我們班主任說了。」方秋月在一旁說，臉上是真心的歡喜。
劉雅打趣她：「那你得準備準備，別到時候站台上打磕巴。」
「打不了。」宋清渝說，「劉雅你忘了，我在農場餵豬的時候，對著豬都能念稿子！」
她這段時間總是心事重重，難得開了個玩笑，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眾人正笑著，程明蘭推門進了屋。
幾個人紛紛收了聲，笑容凝在臉上。
那天晚上，幾個人擠在宿舍里，幫她想發言稿。
郝紅梅說要多講成績，方秋月說要講得實在，劉雅說別太長。
程明蘭自己去走廊上溫書，免得留在屋裡尷尬。
第二天，沈知旭在圖書館門口等宋清渝。
「聽說你要上台發言了。」他手裡捏著兩本筆記，「緊張不？」
「不緊張。」宋清渝嘴上這麼說，指尖卻把稿子捏出了褶。
沈知旭笑了：「我們今天去圖書館多看幾本書，找找靈感。」
她抬頭看他，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穩了下來。
「上回你上台，我坐在底下，替你捏了把汗。」他說，「這回不一樣了。」
宋清渝知道是那次學校讓她交待情況的事，抿了抿唇沒說話。
宋清渝心裡一動。
他都記得。
隔了兩天，傳達室捎來一個包裹。
宋清渝拎回宿舍，拆開一看，是一包老家的棗，兩罐醬菜，還有一雙納得厚實的棉鞋墊。
包裹裡頭壓著一封信。
是大哥的字。
信上沒提上次的彆扭，只寫了些家常：「我這邊都好，你不用惦念。棗是新收的，甜。你那地方冷，鞋墊墊上。」
末尾添了一句：「清渝，上次是大哥說話沒分寸，你心裡頭有氣，是應當的。」
信紙邊上，還沾了點醬菜的油漬。
一個粗手粗腳的男人，寄包裹的時候，大概也沒顧上擦。
宋清渝盯著那點油漬，看了半天。
大哥這人，嘴硬。
讓他低頭認錯，比登天還難。
可他到底把話說了，把東西寄了。
宋清渝嘆了口氣，到底是這麼多年三人彼此扶持著走過的血緣親情。
她提筆回了信，也只寫家常：「棗收到了，甜。我這邊都好，月底還要在學校裡頭做學院代表，上台發言。大哥，珍重身體，不用擔心。」
關於原諒那兩個字，她也落不下筆。
她把信和包裹收進箱子。
箱子底下，壓著姐姐的信，還有一條織了一半的毛線。
這是她之前給沈知旭織圍巾的時候，想著給自家大哥也織一條。
後來出的事情多，也就擱置在那了。
她想了想，把那條毛線也拿出來，又織了兩針。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
月底開會那天，天還冷著。
禮堂里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宋清渝坐在系裡的前排，手心裡攥著那張發言稿。
她扭頭看了看。
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是各系的老師和領導，中間是一排排的學員，後頭還站著人。
人頭攢動里，她一眼就看見了程明蘭。
程明蘭坐在人群中，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程明蘭抬起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撞了一下。
程明蘭很快移開了眼。
宋清渝收回目光，把發言稿在膝上撫平。
台子上，主持的人已經在報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