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宋清渝拎著兩斤點心,去沈家看沈母。
她沒跟沈知旭說,想給沈母一個驚喜。
到了樓底下,還沒上樓梯,就聽見屋裡傳來說話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而懇切,隔著門也聽得清。
「老沈,你就幫這一個忙。老程這輩子,沒求過誰。」
是程家嬸子。
宋清渝的腳步,停在了樓梯拐角。
她拎著點心,僵在原地。
上,還是不上?
上了,就是撞破人家的家事,誰臉上都掛不住。
不上,她這會兒也沒地方躲,等會程家嬸子出來怕是還要撞個正著。
她正猶豫,屋裡的話又漏了出來。
她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當年你家那事兒,要不是老程搭把手,你們家能有今天?這份情,你們家總不能忘了吧。」
沈父的聲音低,聽不出火氣,可每個字都硬:「這份情,我記著。可你說的這事,我不能辦。」
「怎麼就不能辦?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程家嬸子的聲音高了幾分,「老沈,這年頭,人情是帳,欠著別人的帳,早晚要還。」
「這帳,我認。」沈父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可不能拿不該拿的東西去還。」
屋裡靜了下來。
宋清渝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想了想,還是抬手,敲了門。
門開了。
沈母看見是她,臉上那點不自在,一閃而過。
「小渝來了,快進。」
沙發上,程家嬸子坐著,臉上掛著沒散乾淨的僵笑。
程明蘭也在,坐在她娘旁邊,低著頭,指尖一下一下摳著包帶。
宋清渝把點心放下,規規矩矩叫人。
屋子裡的氣,像結了一層薄冰。
程明蘭始終沒抬頭。
從前在宿舍里,她見人總是笑盈盈的。
今天坐在她娘旁邊,倒像個心事重重的小姑娘,臉上那點溫順,擱得格外費力。
宋清渝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程家這一家子,怕是也沒那麼齊整。
可她娘在外頭,卻是這樣一副嘴臉。
程家母女又坐了一會兒,話頭轉到別處,說了些家常,程家嬸子便拉著程明蘭起身告辭。
臨走,她還回頭看了宋清渝一眼。
宋清渝迎著她的目光,穩穩地站著,沒避。
程家嬸子收回眼,臉上擠出個笑,走了。
門一關上,沈母長長出了口氣,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嬸子,您坐。」宋清渝趕緊扶她。
沈母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才慢慢開口。
「小渝,讓你看笑話了。」
「嬸子,您別這麼說。」
沈母嘆了口氣:「程家那口子,今天來,是想讓老沈幫她在單位上辦點事。不是走正門的事。」
宋清渝沒接話,只靜靜地聽。
「老沈沒答應。」沈母說,「可這話,程家記不記恨,就難說了。」
「這些年,她們家總拿當年那點事說嘴。」
沈母說到這兒,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我和老沈,不是不知道。只是這份情,壓了半輩子,也不好撕破臉。」
「當年那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沈母頓了頓,「老沈那會兒被人告了一狀,是程家叔找了人,把事壓了下來。程家確實出了力。」
「可程家也拿這份力,用了半輩子。」
「一樁一樁,沒個完。」
宋清渝聽著,沒插話。
這麼算下來,程家這些年從沈家拿走的,早不止當年那點人情了。
可程家還嫌不夠。
人情這東西,越還越重,重到最後,就成了甩不掉的債。
她伸手,輕輕握住沈母的手。
「嬸子,您別為難。該做的事我們認,不該做的事我們堅決不碰。」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是這個理,就是你沈叔,少不得要受些冷眼。」
那天晚上,沈知旭送她回學校。
兩個人走了一路,誰都沒說話。
快到了,沈知旭才開口:「今天我娘跟你說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我往心裡去了。」宋清渝說。
沈知旭停下腳,看她。
「知旭,」宋清渝看著他,一字一句,「你爹是個正派人。程家這份恩,不該壓著你們家過一輩子。」
「你想做什麼?」沈知旭問。
「我想弄明白,」宋清渝說,「當年,程家到底替你們家做了什麼。」
「我爹提過一回,話說一半就停了。」沈知旭說,「他不讓我問。」
「那你娘呢?」
「我娘也不肯細說。」他皺著眉,「我總覺得,這裡頭有他們不願讓我知道的事。」
宋清渝心裡那點疑,更實了。
沈知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爹的書房裡,有個舊鐵盒。他說,那是我們家的老物件,誰也不讓碰。」
宋清渝心裡一動。
「你先別動它。」她說,「讓長輩知道咱們翻舊帳,反倒不好。」
「那你想怎麼查?」
「我想想。」宋清渝望著路燈,把外套的領子攏了攏,「總能想出個法子。」
風從街上吹過來。
沈知旭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你呀。」
「笑什麼。」宋清渝瞪他。
「沒什麼。」沈知旭收了笑,認真道,「就是覺得,你能這麼替我家裡著想,我心裡……」
他說到一半,又停住了,耳朵有點紅。
宋清渝也被他帶得有點不自在,別開了臉。
「風大,走吧。」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
「我怎麼了?」
「沒事。」他搖了下頭,「就是覺得,有你在,我心裡踏實。」
宋清渝沒說話,只把手往他那邊靠近了些。
沈知旭察覺到了,腳步慢下來,跟她並肩走。
前面的路燈一盞接一盞,照著他們往前走。
路過一家還沒關門的副食店,沈知旭進去買了兩根冰棍。
「冷天吃冰棍?」宋清渝瞪他。
「嘗嘗鮮。」他把一根塞給她,「甜的。」
宋清渝咬了一口,涼絲絲的,倒把她心裡那點沉,壓下去一些。
夜裡,她躺在床上,把這事翻來覆去地想。
宋清淮看見程明蘭,就跟丟了魂一樣。
個中緣由怎麼問也不說。
沈家現在也是一腦門子糊塗帳。
她的思緒慢慢飄遠,熬了好久才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