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蘭沒立刻回宿舍,等她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宿舍的人齊了。
她進門的時候,宋清渝正伏在桌上改講義。
程明蘭把包放下,先從紙包里拿出幾塊水果糖,給方秋月和郝紅梅一人遞了一塊,來串門的劉雅也不落下,剩下的一塊放在宋清渝的稿紙邊上。
「清渝姐,給你留的。」
「謝謝。」宋清渝把手邊的稿紙往裡挪了挪。
程明蘭沒走,站在桌邊看她寫字。
「你在寫什麼?」
「講義,老師說過些日子要我要上一堂課。」
「哦。」程明蘭應了一聲,又想起了什麼,去包里翻找了一會兒。
「這副手套,宋大哥在東北給你買的,讓我帶給你。」
宋清渝握筆的手停了一下,程明蘭走過來把那副手套放在桌上。
她說完就回了自己床邊,蹲下去整理箱子,再沒多說。
宋清渝看著那個背影,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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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程明蘭跟她搭話,總帶著三分小心。
這回不一樣,她問得很自然,像在問一個早就認識的人。
劉雅坐在宋清渝旁邊陪她整理講義,看到這一幕湊過來,壓低聲音:「她這回回來不一樣了,你覺出來沒有?」
宋清渝沒應聲。
「她像是想通了什麼。」劉雅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彆扭,「反正你當心。」
接下來的幾天,宋清渝的日子都泡在講義里。
周先生把她的初稿砍掉了一半,說講得多不如講得准,讓她只講一道例題,一道講透。
「地區上的人來聽,基礎差,關鍵是怎麼讓他們聽入門。」周先生用筆頭敲了敲紙。
「我明白了。」
她把三道題又拆了一遍,晚上在空教室試講,互助組的同學坐在底下當聽眾,誰聽不明白就當場舉手。
「宋清渝,你這裡跳了一步。」
「重來。」
講到第三遍,底下沒人舉手了。
散場的時候,一個其他班的同學問她:「你真要上去講?講不好,人家可要笑話咱們學員。」
「笑話就笑話。」宋清渝把粉筆收進盒子裡,「盡力做好就不怕笑話。」
那同學看了看她,走了。
沈知旭每天晚上來一趟,照舊在樹下和她說上兩句話。
「上公開課那天,你來不來?」
「來。」他說,「我坐最後一排。」
「那你別坐最後一排,你坐中間,我講錯了能給我遞個眼色。」宋清渝開著玩笑。
「你講不錯。」沈知旭看著她,「你上台我就沒見過你慌。」
宋清渝笑了笑:「就你會哄我。」
回去的時候走到樓梯拐角,她回頭看了一眼,人還站在窗底下。
劉雅那天來找她借書,坐下沒說兩句,就說起了中文系那邊的事。
「程明蘭在班裡話少了。」劉雅把書翻得很快,「原先跟她好的那幾個,現在都不怎麼理她。」
「為什麼?」
「誰知道。」劉雅壓低聲音,「她家裡的事一傳出來,誰還敢挨著她。再說她自己也不爭,上課坐後排,下課就走。」
「也是情理之中。」
劉雅把書合上,「但她這學期反倒常往傳達室跑,一趟一趟的。你還記得上次你姐那邊兒出事,她那時候就愛往出寄信,現在又這樣……」
宋清渝沒接話。
「你是不是知道啥?」劉雅看她。
「知道一點。」宋清渝說,「還不確定,先不和你說了。」
「行。」劉雅也不追問,「那你自己提著點神。」
那天晚上熄燈前,屋裡人都還沒睡。
郝紅梅趴在床上翻一本畫報,方秋月在補襪子,程明蘭坐在燈下,用線把一雙鞋墊的邊鎖上。
「清渝姐,」程明蘭先開的口,「宋大哥如今家裡就自己一個嗎?」
「你不是早就打聽清楚了嗎?」宋清渝也沒藏著,直接反問。
程明蘭被噎了一下,乾笑一聲:「我就是在想,那麼大一個院子,他一個人住著,不冷清嗎?」
「他慣了。」宋清渝說。
「他也是……」程明蘭停了停,把針線在燈下比了比,「他今年多大了?」
「快三十了。」宋清渝隔著書看了她一眼。
「他這麼大還沒成家?」方秋月抬起頭接話,「你們縣裡沒人給他說親?」
「說過。」宋清渝把書合上,「都讓他擋回去了。」
「為啥啊?」郝紅梅翻過身來。
「我沒問過。」宋清渝說完這一句,屋裡靜了一下。
程明蘭低頭穿針,燈芯嗶地響了一聲。
「我就是隨口問問,這趟去東北,宋大哥路上很照應我。」
「他照應你是覺得你幫了他。」宋清渝說,「你要是存了別的心思,就別再提了。」
郝紅梅雖然平時愣頭青一樣,但對氣氛還是很敏感的,聽聞這話趕緊把畫報舉起來:「你們看這張,這裙子好看。」
話頭就散了,宋清渝沒再往下接。
兩天後,大哥的信到了。
信比上回寫得長。
他說東北那趟走完了,程明蘭帶著地址來幫忙,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
宋清渝一行一行往下看。
程明蘭牽頭去的,小姨夫姓孫,是東北的一個小幹部。
前年沒了婆娘,一個人帶著個閨女過。
他沒跟那人介紹自己的真實身份,程明蘭攔著,只說是陪她來看小姨的。
墳在城邊的坡上,他在那兒站了一晌午,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臨走他把那本兩人之前愛看的書在墳前燒了。
宋清渝看到這兒,停了一會兒才往下看。
信的最後空了一行,添了一句。
「替我謝謝明蘭。」
屋裡的人陸續睡了。
程明蘭那盞燈還亮著,她坐在床上,一針一針地鎖那雙鞋墊。針腳走得直,邊上繡了兩道回字紋。
那雙鞋墊一看便是男人的尺寸。
宋清渝翻了個身,面朝牆躺著,心裡說不出的亂。
她想起自己家裡那個院子,廳里的桌還是老樣子,冬天大哥一個人掃當院裡的雪,掃完雪回屋喝水,水是涼的,也沒人給他倒。
大哥一個人過了這麼久。
她之前就常常想,如果有人來陪他,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那個動了心思的人偏偏是程明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