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蘭如同一個普通的婦人一樣,飛快地融入了縣城的生活。
如今鄰里之間也都混熟了,她常去鄰居家討教做飯手藝,漸漸博了一個好名聲。
開春後,宋清淮的工作上其實不那麼忙。
但他往往在單位里多耗上一兩個小時,才不緊不慢地回家。
程明蘭也不問,只照舊每天留他愛吃的菜,等他。
宋清淮晚上總是睡到另一個屋裡。
他深夜才出來,凌晨天不亮又回到屋裡住。
因為宋清渝在家,他不想讓妹妹看出端倪。
他老是想起那一天。
程明蘭約他去飯館吃飯,程明蘭也不說話,只是一直灌酒。
然後紅著眼睛祝他以後幸福。
宋清淮沒辦法,只能陪著喝。
不一會兒就喝多了。
原來那天買的酒,一瓶是真的,一瓶被程明蘭倒了,換成白水。
程明蘭帶著醉醺醺的宋清淮來到招待所,前台問兩人的關係。
程明蘭不動聲色地遞過一張結婚證。
第二天宋清淮醒來,身邊是赤條條的程明蘭。
程明蘭的那雙眼睛仿佛含著秋水,看著他。
她的確什麼也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宋清淮嚇得穿好衣服要出門,臨出門又一步他回來。
「我會娶你。」他說。
宋清淮走了,程明蘭笑了。
她翻出那張假證撕得碎碎的,又摸出一個打火機燒了。
她沒有看錯宋清淮,他的確是一個會承擔責任的男人。
直到兩人在家裡辦完酒,晚上躺到屋裡。
真正的洞房花燭。
在紅燭搖曳里,宋清淮才知道原來那個夜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為時已晚。
彼時他懊惱,他擔心自己真是喝多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對著明蘭喚「秋香」的名字。
但真的去程家提親,他心裡又好像是鬆了口氣。
程明蘭像一塊隱秘的拼圖,填補上他心裡那塊空缺。
他知道她過去和自己妹妹男朋友的糾葛,所以曾經強行讓自己翻篇。
但現在有這樣一個契機,讓他可以躲懶認下這段感情。
程明蘭和何秋香相似的容貌下是截然不同的靈魂,他想,也許他確實是愛上她的坦蕩和大膽。
但新婚夜發生的事,又讓他無法接受自己被欺騙的事實。
更不相信那個坦蕩的女孩兒,會這樣去算計。
這讓自己妹妹曾經的阻攔都變得的確事出有因,這讓他一點顏面都沒有。
不管宋清淮怎麼躲,還是和程明蘭生活在一個屋檐下。
這天半夜,程明蘭敲了宋清淮的房門。
過後兩個人又住到了一起,仿佛中間這些糾葛都沒有發生。
宋清淮以為自己每天這樣躲著住到宋清淺從前的屋裡,不會被發現。
其實兩人之間的彆扭到和好,都落在宋清渝的眼裡。
宋清渝心裡也有點嘲諷。
原來天大的矛盾,也抵不過夫妻之間的那點事兒,那事兒續上了,便又好了。
這也許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三月初,學校開學。
宋清渝回校那天下了小雨,操場上到處是水。
方秋月她們都回來了,宿舍里箱子堆到床邊,水房的熱水排隊排到走廊里。
她把床鋪收拾好,把講義擺在窗邊那張桌子上,第二天一早去上課。
留省城的批文還沒下來。
周先生跟她說,上面一年就那麼幾個數,報到省里要一排,排到誰是誰,讓她別把心吊在這上頭。
「該講的課你接著講。」周先生說,「五月份地區還有個講習班,人家點了你的名字。」
「還去?」
「去。」他說,「你去講得比誰都實在。」
她回宿舍的當天晚上把那張批文的單子又看了一遍。
名單上四個人,後頭畫了圈和叉的記號她看不懂。她把單子放回抽屜,沒去問。
三月十日那天上午,她下課從教學樓出來,看見樓前站著一個人。
藍布上衣,肩上挎著一個舊挎包。
人曬黑了,站在台階下頭,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清渝。」
宋清渝站在台階上,看著隋穆揚。
「我考上了。」他說。
「恭喜你。」宋清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想儘快繞過他。
「我把行李搬到宿舍了,就在後頭那棟樓。」他指了指西邊,「三樓,八個人一間。」
宋清渝點了點頭,抱著講義往下走。他跟了兩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我以後就是這兒的學生了。你在這兒的這兩年,我一直想著這一天。」
她沒有回頭。
從那天起,隋穆揚就常出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早上她在食堂打飯,他端著一碗玉米糊糊站在旁邊,說農場分的糧票他帶來了,夠吃。
中午她去圖書館,他已經占了靠窗的位子,看見她就站起來把書往裡挪。
有一回下雪,他拎著鐵鍬把宿舍樓前的路掃出一段,掃到她樓下就停手,站在那兒等了半晌,她出門看見他身後的雪堆,繞開走。
系裡有人問她:「清渝,樓下那個男的是你兄弟?」
「同鄉。」她說。
「他天天在樓下站,同鄉也沒這麼站的。」
宋清渝沒接話。
三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她剛從圖書館出來,他在門口截住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農場托人帶來的,葵花籽和干蘑菇,我媽讓我給你一份。」
「你自己留著吃。」
「我吃不了。」他把袋子往前遞,「拿著吧,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宋清渝往後退了半步。
「隋穆揚。」她說,「你把話說清楚,我也把話說清楚。咱倆的事兒早就結束了,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從老家到農場。你考到這兒來,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你別來找我,也別到我樓下站著。」
「我來找你說兩句話,礙著誰了。」
「礙著我。」她說,「我在這兒念書,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宋清渝的眼神很冷。
這樣的眼神隋穆揚見過,在縣城老家、在紅旗農場。
在他那個說不清楚的夢裡。
那個夢太真實,真實到他都懷疑這些事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可他怎麼會那麼對清渝?
他承認自己起初確實喜歡宋清淺,和宋清渝結婚也是存了歪心思。
可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總是避開人群不愛說話的宋清渝,就住進了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