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渝靜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別說這個。」
「我不是要嚇你。」隋穆揚說,「我就是想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草原。」
宋清渝看著他,沒有說話。
「農場和草原不一樣。」他說,「你在縣城長大,你姐姐去了草原。我做夢夢到草原的時候,你姐姐還沒走。」
「我走了。」她說。
「清渝。」
她沒有回頭。
走出教學樓前那條小路,她才發現自己把講義抱得太緊,紙邊被壓出一道摺痕。
回到宿舍她洗了把臉,把講義一張一張抹平。
水珠順著她的臉滴下來,她沒拿毛巾,對著鏡子甩了甩,像是想把隋穆揚趕出自己的腦海。
七月的省城悶得厲害,屋裡不動也出汗。
宋清渝白天在系裡整講義,晚上在宿舍校對,一天下來衣裳濕兩回。
暑氣正盛的時候,姐姐的信來了。
信封里除了信紙,還夾著一張小紙片,是公社轉發下來的通知。
「宋清淺,錄取,省師範學院中文系,秋天入學。」
姐姐在信上只寫了三行,字比平常大,筆畫都是飄的。
接到通知那天她正在幹活,是隊長跑到地里告訴她的。
她高興得把鋤頭扔了,坐在渠埂上坐了半天。
宋清渝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又坐下,又站起來。
她把信收好,揣在身上,去了沈家。
沈母正在院裡擇菜,見她進來先把凳子往她跟前挪。
「什麼好事,你臉上都寫著。」
「我姐姐考上了。」宋清渝把那張通知的抄件攤開給她看,「秋天入學,就在我們學校。中文系。」
沈母把紙接過去,摸了兩遍,念了一遍名字。
「好。」她說,「你家裡有兩個念書的了。」
「我哥一個人在家裡。」
「你哥有你嫂子。」沈母把菜往盆里一放,「你姐姐來了省城,你們兩個有照應,我跟你叔也放心。」
那天臨走,沈母把她送到門口,說了一句正經話。
「等你姐姐來安頓下來,我請人上你家一趟。」她說,「該說的話我們說了,你要是不願意,你也跟我直說。」
「我願意。」宋清渝說完,耳朵熱了一下。
過了幾天,沈知旭的分配也下來了,去省機械廠。
現在學歷稀缺,他進廠就從工程師做起。
兩個人分配的工作都體面又穩定,這是喜上加喜了。
開學前的半個月,她在系裡忙得腳不沾地。
講義要刻,習題要挑,周先生把她叫去,說他帶的那門課分給她一個班,習題課一周兩節,另加一節答疑。
「你要記住一件事。」周先生說,「你現在不是學生了,底下的人看你,就是看先生。」
她領了第一份工資那天,把錢包在紙里,先數出五塊寄回縣城,又買了半斤肉送到沈家。
沈母不要,她放下就走。
剩下的她存進信封,壓在講義底下。
念書的時候她攢錢是為了買書,如今攢錢是為了過日子,這個區別她自己想了好幾天。
九月的頭一天,她第一次站在講台上。
底下坐著四十來個人,歲數差得很大。
前排有個看著三十多的,坐得筆直,本子攤開。
後排有兩個歲數很小的,估計剛出校門。
她一進門,全屋子人站起來,椅子響成一片。
她愣了一下,把講義放在講桌上。
「坐下。」她說,「我姓宋,這門課的習題課由我帶。今天的題不多,兩道,我講一道,你們做一道。」
她挑的是最基礎的一道,講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清楚。
講到一半她停住,問底下有沒有人跟得上。前排那個三十多的舉了手,說他基礎差,從第二行就沒聽懂。
「第二行我再說一遍。」她說,「你要是還跟不上,下課來找我。」
那個人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點了點頭。
兩節課下來,她嗓子有點啞。
出教室的時候,周先生站在走廊盡頭,沖她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她回辦公室把這節課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哪一句快了,哪一道題多講了兩行,哪個人舉了手她沒叫。
她把這些寫在備課本的邊上,寫完才發現手心是一層灰。
周先生桌上的那杯涼茶她端起來喝了半杯,又給他續上熱水。
開學那天,宋清淺坐著那趟下午的火車來,從草原到省城走了四天,中間在縣城住了一晚。
前三天她就收到姐姐的信,說隊裡給了她一張證明,還找了輛牛車送她到公社,公社的人又把她送上往縣城的班車。
信里說,走的那天她站在渠埂上看了半天,那兩行柳樹是她剛下鄉那年栽的。
宋清渝在出站口等了半個多小時,看見人堆里擠出來一個提著兩個包的女人。
臉曬黑了,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髻,身上那件藍布上衣洗得發白,可是眼睛亮得很。
「小渝。」
「姐。」
兩個人抱在一起,都不說話。
姐姐的肩比三年前瘦,手上的繭子硌人。
宋清渝從她手裡接過一個包,包不重,裡頭是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個布包,包著兩斤炒米。
「就這些?」
「就這些。」姐姐說,「隊裡送我的時候,給了一袋面,我留在穆遠那兒了。他自己在家做飯,不容易。」
宋清渝把她領回學校。
宿舍是給新生安排的,八個人一間,姐姐分在下鋪。她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上,抬頭看窗戶。
「這屋子比我們知青點的屋亮。」她說,「我們那屋的窗戶糊著報紙,冬天不敢開。」
她把那兩斤炒米拿出來,放在桌上分給同屋的人。
八個人來自七個地方,有從牧區來的,有從兵團來的,一會兒就說到了一處。
宋清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退了出來。
第二天宋清渝帶她去中文系報到,辦手續,領課本。
兩個人從樓梯口上來,正碰上一個人抱著一摞書往下走。
那個人站住了。
藍布上衣,臉曬得黑,比春天的時候更瘦。
「清渝。」他先叫了宋清渝,然後眼睛轉到旁邊的人身上,停了一下,「你是……清淺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