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不對勁。」宋清渝問。
「說不上來。」王嬸子把辣子攤開,嘆了口氣。
晚上大哥下班回來,蹲在門檻上抽菸。宋清渝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
「哥。」
「嗯。」
「你高興嗎。」
大哥抽了一口,把煙往外吐。
「日子就是過日子。」他說,「她把家裡管得好,我挑不出什麼。」
「我沒問你挑不挑得出。」
「小渝。」大哥把煙按滅在門檻上,「這事我不想說。你回來看看就行,回去了好好教你的書。」
「哥,你告訴我一件事就行。」她說,「你跟她過日子,心裡彆扭不彆扭。」
大哥抽了一口,半天才說話。
「彆扭過。」他說,「但也還好,也許我那時候真的對她心動過。」
回省城那天下了半天的雨。
宋清渝把行李放下,先去系裡銷了假,又去教室看了看黑板擦有沒有人收,回來把落下的兩節課補上。
她的日子從十一月起定了型。
早上七點起,八點上課,中午在辦公室改作業,下午答疑,晚上備課。
周三下午沈知旭下了班來找她,兩個人在食堂吃一頓飯,沿著操場走兩圈,八點他坐車回廠里。
沈知旭在省機械廠當技術員,說是從工程師做起。
他穿了一身新發的工裝來,袖口還硬邦邦的,站在食堂門口等她的時候,兩隻手不自然地垂著。
「這衣裳不合適我。」
「挺好看。」
「你別哄我。」他說,「車間裡的老師傅說我像個來查帳的。」
宋清渝笑了一下。她這一陣子笑的時候不多,那天覺得心裡鬆了半截。
吃完飯兩個人往操場走。沈知旭問她辦了事以後想不想搬到他家去住,她說不想。
「為什麼。」
「你爹你娘待我好。」她說,「可我想自己開火。下了課回來,鍋台是我的,桌椅是我的,我心裡踏實。」
「那就自己開。」沈知旭說,「我跟我娘說,這事我來提。」
「還沒辦呢,你說什麼。」
「早晚要說。」他笑了一下,「我這人不會說話,提前準備兩句。」
可是縣城那頓飯一直壓在她心裡。
有天夜裡她備課到十一點,躺下去睡不著,就披了衣裳坐到桌前。
程明蘭說的話一句一句在她耳朵里過。
她知道自己怕的不是程明蘭這個人,是怕她這個人在那個院子裡生出來的事。
前世她進那家門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最後還是被人拿捏了一輩子。
這一世她好不容易把路走到了省城的講台上,不能讓別人再拿她一次。
她把這些話在心裡放下了,日子就往前走了。
十一月的課上到月底,她把那章講完,留了十道題。
有個叫周德山的學員下課不走,站在講台邊看她收講義,等人都散了才開口,說他老家有個侄子想考學,問現在考試是個什麼規矩。
「我也不清楚了。」她說,「你讓他把算術練熟,這個到哪兒都用得上。」
周德山走了以後,她又在教室里坐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頭一年站上講台的時候,底下坐的就是這個人。
隔了兩天,姐姐來找她。
「學得怎麼樣。」
「能跟上。」姐姐想了想,「就是有時候先生講的典故,我沒聽過,記不住。穆揚給我借了幾本書,我對著書看,懂一點。」
宋清渝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他常借?」
「半個月借一回。」姐姐說,「他書多。他說他從前在農場,別的沒有,就那幾本書翻來翻去。」
「你別老跟他借。」
姐姐抬起頭看她。
「怎麼了。」
「沒怎麼。」宋清渝說,「人情是要還的。」
姐姐沒有追問,把本子放好,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了一句:「小渝,穆揚前兩天和我打聽你和小沈的事兒,被我糊弄過去了。」
宋清渝站在桌邊,沒有立刻開口,片刻才點頭說知道了。
門關上以後,屋子裡的燈亮著。宋清渝把手裡的本子攤開,攤了半天也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過了幾天,姐姐拿了一篇作文來找她。
那是系裡布置的篇目,她寫了當年下鄉那幾年,先生說寫得懇切。姐姐把本子遞給她看的時候笑得合不上嘴。
「我這輩子頭一回有人誇我寫得好。」
「你本來就寫得好。」宋清渝說,「你在草原上過的日子,人家坐在教室里想不出來。」
年底,沈家上了門。
沈知旭的父母這回是正經去說親的,坐了半天的火車到縣城,帶了兩包點心、一塊料子,還有一條煙。
大哥說:「沈叔把話講得很直,說等開春,兩家人把日子定了,房子他們想辦法,不用咱們添什麼。我說妹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她點了頭我就沒二話。」
「他們走的時候你嫂子送到村口,沈嬸子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話。」
「小渝,知旭這孩子我見過兩回,人實在。你要是願意,哥沒有二話。」
宋清渝把信讀到這兒,眼睛有點熱。她鋪開紙寫回信,先寫了四個字:「哥,我願意。」。
信寄出去以後,她在紙上算了算日子。
開春辦事,也就是三個多月以後。
她要跟學校報備,要看沈家那邊的意思,還得把手裡這門課的內容排到三月以前講完。
她把該辦的事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寫完才發現自己笑了一回。
正月里她回了一趟縣城。
沈家送的那塊料子壓在柜子里,程明蘭已經替她量過尺寸,說開春做件罩衫正好。
她肚子顯了,走路的時候手總往前護一點。
三十那天三個人包餃子。程明蘭和面的時候使的力比平常小,說是腰沉。
大哥在旁邊擀皮,一句話不說,擀一張遞一張,兩個人配合得很順。宋清渝看著他們,一時說不清自己在看誰。
餃子下鍋的時候程明蘭坐在灶前燒火。
她說開春要把後院那塊地翻出來種點菜,說明年家裡添了人,她娘來住一陣,說縣城的布今年便宜。
大哥在旁邊嗯一聲,隔一句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