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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講習班

2026-10-15 02:08:45 作者: 蓮子豆腐湯

  信是隋穆揚寫來的,字還是那樣,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他說他爹這陣子天天坐在門口抽菸,說他哥在草原上不回來,家裡就剩他一個。

  另一件他寫得短,只有一行。

  他說他有一件事壓了好幾年,本來去年冬天想跟她說,後來沒敢。

  他說開學前他想見她一面。

  宋清渝把信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她把信折起來,夾在一本舊講義里。

  這封信她沒有回。

  去地區的車是第二天上午九點的。

  沈知旭把她送到車站,把箱子遞給車上的乘務員,看了她一眼。

  「路上吃的東西在箱子上面那層。」他說。

  「知道了。」

  「見了那邊的人,少說話,多聽。」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去吵架。」宋清渝帶點撒嬌的意味說。

  沈知旭笑了一下。

  車要開了,他往後退了兩步,站到月台的柱子旁邊。

  她從車窗里看出去,看見他一直站在那兒,直到車拐了彎。

  講習班要住十天,她帶的東西不多。

  兩身換洗衣裳,一本新的筆記本,還有那本翻毛的講義。

  上車以後她把講義攝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看到那道立體幾何的題,拿鉛筆在邊上添了一行小字。

  

  講習班辦在地區師範的院子裡,一共來二十幾個人,各學校各抽一個。

  有頭髮白的老教師,也有剛上講台沒幾年的年輕人。

  頭兩天講的是教材分析,地區教研室的同志拿一本新編的教材,一頁一頁往下講。

  底下的人聽得很用心。

  休息的時候有人在走廊里抽菸,互相問是哪裡來的、教幾年了。

  有個從山那邊來的老師跟宋清渝說,他們學校一個年級兩個班,就他一個數學老師,一個班四十多人,批一次作業一晚上。

  「你那兒人多。」他說,「好。」

  宋清渝說,人多也累。

  「累不累另說。」那老師說,「我們那兒的家長,去年還覺得念書沒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搖了搖頭,又笑了一下。

  宋清渝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攤開,抄得很細。

  到了第三天下午,帶班的人說,讓學員各自試講一堂,誰來講都行,從後往前排。

  頭一個上去的是個男老師,講的是方程,講得快,底下有人還沒抄完他就寫滿了黑板。

  第二個上去的心慌,講了一半停下來,說對不起,我重講。

  輪到宋清渝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

  她起身的時候,手心濕了一層。她站在講台上停了兩息,把粉筆拿起來,沒急著寫。

  底下的二十幾雙眼睛都看著她,有等著看的,也有不太在意的。

  她講的是立體幾何里的一道題。

  她一步一步往圖上畫線,講到一半她停下來,說這一條輔助線我是想出來的,你們自己也能想。

  她把粉筆放在講台邊上,從另一條路又講了一遍。

  講完的時候屋裡靜了一下,接著有人帶頭鼓掌。

  帶班的教研員坐在第一排,他沒有說話,只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散課以後他把本子合上,跟旁邊的人說了兩句,宋清渝沒聽清。

  散課以後,幾個老師圍過來問她那道題的第二條路是怎麼想到的。

  有個歲數大的男老師把她的講義借過去,蹲在走廊上抄。

  「宋老師,我抄一份帶回去,給我們組裡的人看看。」他說。

  「您拿著用。」宋清渝說。

  那天晚上她回到招待所,把白天二十幾個人講過的題在本子上重新理了一遍。

  那本新筆記本寫到第十四頁,頁邊的空白也寫滿了。

  那天晚上住在招待所。

  同屋的女老師是從下面一個縣中學來的,比她大幾歲,躺下以後翻了個身。


  那女老師說,「你年紀輕,講得又透。我今天聽了你那一堂,回頭想想我們那兒的老教師,講得都沒你明白。」

  屋裡黑著燈,窗外有蟬在叫。

  過了一會兒宋清渝說:「以後要是有機會,我請您來我們學校聽一堂。」

  那女老師笑著說:「行,我記住了。」

  講習班辦了十天。

  最後一天發了結業證明,一張紙,蓋著地區教育局的章。

  散會的時候,管事的同志在門口一個個跟人握手,握到宋清渝的時候多說了兩句。

  他說她的講義他已經留了一份,往後地區要是編輔導材料,會想起她來。

  宋清渝說了聲謝謝。

  她心裡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一個工農兵學員出身的年輕老師,名字能被寫上這樣一筆,比發多少張紙都實在。

  宋清渝把證明折好,放進挎包。

  散會那天下午她沒有馬上走。

  她一個人回到那間教室,在黑板上把剩下的半道題寫完,又把黑板擦乾淨。她想記住這間屋子。

  回省城的車是下午的。

  她在車上把那張證明拿出來看了一遍,又收回去。

  她想起剛留校的時候,辦公室里有人說工農兵學員教不了幾年書。

  她那時候沒說什麼,只把課備下去。如今這張紙就壓在挎包里,上面蓋著章。

  到省城天已經擦黑了。

  沈知旭在站口等著,接過她的箱子,兩個人往家走。

  走到巷口,他說了一句。

  「系裡讓你回來以後去一趟教研室。」

  「什麼事。」

  「不知道。」沈知旭說,「好像是說要給你那班加人。」

  宋清渝把箱子換了個手。

  她想起那封信還夾在講義里,一路上她一次也沒有翻開。

  到家以後她把箱子打開,把那本講義拿出來。

  先是從頭到尾把講義又翻了一遍,然後拿出筆記,把在地區上課記下來的習題都按照自己的法子解了一遍。

  有的題她寫兩三種思路,從一個草紙本上拿裁下白紙往筆記里貼。

  過了好一會兒,沈知旭來催她休息催了兩回。

  宋清渝整理好手裡的講義,抽出裡面的信紙,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放進桌屜最底層,壓在那本記帳的小本子下面。

  她給自己倒了一碗水,那筆記已經比一開始厚了幾分。

  燈捻得小,屋裡靜。

  她想了一會兒,把記帳的小本子摸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在末尾添了一行空行,什麼也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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