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天熱得人發昏。
寧清商蹲在屋裡翻醫書,翻著翻著就走神了。方敏昨天來串門,說消炎粉快用完了,上面配給還沒下來。她嘴上沒說,眉頭一直擰著。
寧清商心裡有數。
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太陽明晃晃的,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跑,熱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
她看了一會兒,想起上輩子這時候,她應該在公司吹空調,對著電腦發愁中午吃什麼。
現在她發愁的是,怎麼弄到一包消炎粉。
她笑了笑,轉身拿起布兜就往外走。
走到張嫂家門口,張嫂正蹲在陰涼地擇菜,看見她,愣了一下。
「這麼熱的天,去哪兒?」
寧清商說:「去鎮上。」
張嫂把手裡的菜放下,站起來。
「又去找老孟?」
寧清商點點頭。
張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進屋拿起布兜就跟上。
倆人順著土路往鎮上走。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路邊的草都蔫了,耷拉著腦袋。寧清商走得快,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的。
張嫂側頭看她,說:
「最近風聲緊,你知道不?」
寧清商腳步頓了頓。
「又出事了?」
張嫂壓低聲音:「昨兒聽我家那口子說的,縣城那邊抓了一批,都是倒騰緊俏貨的。咱們這邊雖然還沒動靜,但也得小心。」
寧清商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心裡那隻兔子跳得更歡了。
「風聲緊」這三個字,她以前看書的時候見過好多回。那時候就是掃一眼就過去了,下一行字主角就化險為夷了。
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這三個字壓在身上是什麼分量。
到了農機站,遠遠就看見那排平房。門口停著那輛破拖拉機,老孟蹲在地上修車,滿手油污。
寧清商走過去,往他跟前一蹲。
老孟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
「你怎麼來了?」
寧清商說:「方敏那邊缺消炎粉。」
老孟沒說話,把手上的油往褲子上擦了擦。
「最近風聲緊,你不知道?」
寧清商說:「知道。」
老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幾秒。
「你等著。」
他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攥著個小布包,塞到她手裡。
「就這一包,兩塊錢。拿了快走,別讓人看見。」
寧清商從兜里掏出錢,遞過去。老孟接過錢,揣進兜里,又往四周看了看。
「最近別來了。有事我讓人帶話。」
寧清商點點頭,把布包塞進布兜最底下。
她站起來,剛要走,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
老孟臉色一變。
「快走!」
寧清商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張嫂跟在後頭,倆人七拐八繞,鑽進一條窄巷子。
嘈雜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站住別跑」。
寧清商心跳咚咚的,手心全是汗。她拉著張嫂,貼著牆根往前走,大氣都不敢出。
拐過一個彎,迎面走來兩個人,穿著灰衣服,戴著草帽。
寧清商心裡一緊。
完了。
那兩人看了她們一眼,其中一個開口:
「站住。」
寧清商腳步停了。
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張嫂。
「跑什麼?」
寧清商開口,聲音穩穩的——她自己都沒想到能這麼穩:
「沒跑,走親戚,聽見後頭吵,想躲躲。」
那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布兜。
「兜里裝的什麼?」
寧清商把布兜遞過去。
那人接過來翻了翻。幾件舊衣裳,一塊窩頭,一個搪瓷缸子。翻了半天,沒翻出別的。
他把布兜還給她,擺了擺手。
「走吧。」
寧清商接過布兜,低著頭往前走。走出去十幾步,腿才開始抖。
一直走到鎮口,她才敢停下來喘氣。
張嫂拍著胸口,臉都白了。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寧清商沒說話,攥著布兜的手還在抖。
她低頭看了看布兜——消炎粉在最底下,用舊衣裳裹著,那人沒翻到。
她想起以前看小說,主角遇到這種事,總是鎮定自若,幾句話就把人打發走了。書里就寫一行字,「那人翻了翻,沒發現什麼,擺擺手讓他們走了」。
輪到自己,才知道那一行字後面,是心跳快到嗓子眼,是腿軟得差點站不住,是走出老遠了手還在抖。
她深吸一口氣,拉著張嫂繼續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話沒說。
張嫂側頭看她,問:「沒事吧?」
寧清商搖搖頭。
張嫂嘆了口氣:「我就說最近風聲緊,你還來。」
寧清商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方敏那邊急用。」
張嫂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回到營區,天已經快黑了。寧清商沒回自己屋,直接去衛生所。
方敏正在整理藥箱,看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
寧清商沒說話,把布兜往桌上一放,從最底下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
一包消炎粉。
方敏愣了一下,然後看著她。
「你又去了?」
寧清商點點頭。
方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眼眶有點紅。
「你這人……」
寧清商笑了,笑得有點累。
「東西到了就行。快收起來。」
方敏沒再說話,把消炎粉收進柜子。
從衛生所出來,天已經黑了。寧清商往回走,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營區的燈一盞盞亮著,照得路上明晃晃的。
她走得很慢。
腿到現在還在抖。
她想起剛才那一幕,想起那人翻兜的手,想起自己說「走親戚」的時候,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原來人緊張到極點,反而會冷靜。
回到屋裡,她關上門,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坐了好一會兒,她才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六月初五,去找老孟拿消炎粉。遇到檢查的,被攔下來翻兜。東西藏在最底下,沒被翻出來。腿抖到現在。以前看書覺得這種事刺激,輪到自己才知道是啥滋味。」
寫完把筆一放,本子推一邊去了。
然後她躺上炕,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
怕嗎?怕。
但東西拿到了。
值嗎?
她想了想,嘴角動了動。
值。
第二天一早,她又被敲門聲吵醒。
開門一看,是王建國。
王建國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嫂子,我聽說了,昨天你在鎮上差點出事。」
寧清商愣了一下。
王建國說:「老孟托人帶話給我,說昨天遇到檢查的,讓你這幾天千萬別再去。有什麼事,他會讓人帶話。」
寧清商點點頭。
王建國看著她,欲言又止。
「嫂子,我知道你是幫衛生所辦事。但下次這種事,你叫我。我去,你別自己去。」
寧清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當兵的,目標更大。」
王建國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那也不能讓嫂子你去冒險。副營長知道了,非得扒我的皮。」
寧清商笑了笑,沒說話。
送走王建國,她關上門,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炕邊,坐下。
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六月初六,王建國來了。他說老孟托人帶話,這幾天千萬別再去。他說下次有事讓他去。」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往桌角一放。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太陽明晃晃的,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跑。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有人惦記著的感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