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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壘牆

2026-09-19 08:32:11 作者: 山茶油007

  第二天天剛亮,寧清商就爬起來去了後山腳下。

  那塊地趙營長已經批下來了,靠山,朝南,太陽從早曬到晚。她站在地頭看了一圈,心裡把大棚的位置又過了一遍。小劉昨天畫的圖紙她揣在兜里,掏出來對照了一下,差不多。

  回去的時候,小劉已經帶著五個戰士在院門口等著了。每人手裡拿著鐵鍬、木模子,還有一個推著板車,車上裝著從河邊拉回來的黃土。

  「嫂子,土坯在哪兒打?」小劉問。

  寧清商領他們去了後山腳下,指了一塊平整的空地。「就這兒。挨著大棚的地基,打好直接壘,省得搬來搬去。」

  小劉點點頭,帶著戰士們開始幹活。和泥、踩泥、裝模、脫坯,幾個人幹得熱火朝天。寧清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們手腳麻利,就放心了。

  「嫂子,你忙你的去,這兒有我們盯著。」小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行。中午我給你們送水來。」

  她轉身往山上走。茅草得趁早割,曬乾了才能編帘子。

  二龍山的茅草長得高,一片一片的,在山坡上鋪開,風一吹跟波浪似的。她找了一片向陽的,蹲下來開始割。割了一會兒就腰酸背痛,手上也磨出了泡。

  直起腰看了看天,太陽老高了,該回去送水了。

  下山的時候,遠遠看見地頭多了個人。走近了一看,是陸挺山。他站在那兒,看著戰士們打土坯,左手垂著,右手插在口袋裡。

  「你怎麼來了?」她走過去。

  「營長讓我來看看進度。」他說,「問問缺不缺人手。」

  她瞥了一眼他左手,沒接話,轉身回去拎水桶。綠豆湯是早上熬的,擱在灶台上晾著,舀了一搪瓷盆端著往地頭走。他伸手要接,她躲開了。

  「你手那樣,端什麼端。」

  他沒堅持,跟在她後頭。她端著盆走到地頭,戰士們一人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完了。小劉喝完抹了抹嘴,眼睛亮了。

  「嫂子,綠豆湯啊?好喝!」

  「多喝點,解暑。」她又給每個人添了一碗。

  幾個戰士蹲在地頭,端著碗喝得呼嚕呼嚕的。有人說了句「嫂子真好」,其他人跟著點頭。

  她笑了笑,把盆里剩下的綠豆湯倒進碗裡,遞給陸挺山。

  「你也喝點。」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她等著。他又喝了一口,把碗遞迴來。

  「甜。」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白糖沒化開?她舀了一口,甜的,剛好。哪兒甜了?這人。

  「走了,幹活去。」她收了碗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瞅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看著這邊。她懶得管他,繼續走。

  中午回去做飯,她翻出昨天剩的土豆燉粉條,熱了熱,又煮了一鍋糊糊。他坐在炕沿上,她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去,低頭吃。

  「下午你別去地頭了。」她說。

  他抬起頭。

  「你站那兒,戰士們幹活都不自在。」

  

  他沒應聲。過了一會兒,說:「營長讓我盯著進度,我得去。」

  她沒再接話。吃完飯,她把碗洗了,出門繼續割茅草。

  下午太陽毒,曬得人頭皮發麻。她割了一會兒,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手上的泡破了,疼得直抽氣。咬著牙繼續割,心裡罵自己:上輩子在公司吹空調的時候,哪想到有今天。

  割到太陽偏西,直起腰,看著身後那一堆茅草,滿意地點點頭。夠編好幾塊帘子了。

  下山的時候,地頭還在忙。小劉帶著戰士們還在打土坯,地上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排,方方正正的。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打了多少了?」

  「三百來塊。照這個速度,五天能打完。」

  寧清商點點頭。兩千多塊土坯,五天打完,差不多。

  回去的時候,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走近了一看,又是陸挺山。她嘆了口氣。

  「你站這兒不累?」

  他沒應聲,跟在她後頭進了屋。

  晚上她做飯,他燒火。她切土豆的時候,手上磨破的地方碰到刀把,疼得嘶了一聲。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手上。

  「手怎麼了?」

  「沒事。」她把土豆推進鍋里,翻炒了兩下。

  他站起來,走過來,把她手裡的鏟子拿過去。她愣了一下,他左手使不上勁,右手拿著鏟子,笨手笨腳地翻了兩下,差點把菜翻出鍋。

  「行了行了,你給我。」她又把鏟子搶回來。

  他沒鬆手。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右手掌心紅紅的,水泡破了兩三個,皮翻著,露出裡頭嫩肉。左手也好不到哪兒去,指根磨出了繭子,還沒破,但腫著。

  他眉頭微微蹙著,眼神沉了沉。

  「割茅草割的。」她說,「不礙事。」

  他鬆開鏟子,轉身出去了。她以為他生氣,追到門口看了一眼。他站在院裡,不知道想什麼。她沒管他,回去繼續炒菜。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個小紙包。她正把菜往碗裡盛,他把紙包擱在桌上,打開,是幾片創可貼。不是衛生所那種白色的,是黃褐色的,看著像自己剪的布條,塗了藥。

  「哪兒來的?」她問。

  「衛生所。」

  她愣了一下。他什麼時候去的?來回一趟得十幾分鐘。

  他把紙包推到她面前。「貼上。」

  她放下鍋鏟,拿了一片往手上纏。左手纏右手,笨手笨腳的,纏了兩圈沒纏好。他伸手拿過去,低頭給她纏。左手使不上勁,右手捏著布條,繞了一圈,按住了,又繞一圈。動作慢,但不馬虎。纏好了,他按了按邊角,抬起頭,眉頭還蹙著。

  她站在那兒,瞅著他。他沒說話,轉身去端菜。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夾菜,右手使不上勁,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沒夾起來。他把菜碗往她那邊推了推。

  她笑了笑,用左手把菜撥到勺子裡。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這回他過來幫忙,用右手把碗一個一個遞給她,她洗,他接過去擦乾。誰也不說話,但配合得比白天順多了。

  晚上,依舊是寧清商先上了炕,陸挺山滅了燈,摸黑上了炕。

  「小劉幹活挺實在的。」她說。

  「嗯。」




  「嗯。」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你手還疼不?」

  沉默了一會兒。「不疼。」

  她沒再問。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割茅草,編帘子,打土坯。想著想著,睡著了。

  半夜她被什麼聲音吵醒了。

  不是翻身的聲音,是說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什麼。

  她豎著耳朵聽了聽。是他那邊。他在說夢話,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她聽清了幾個字,連不起來。然後他的呼吸突然重了起來,像喘不上氣,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她本來想裝作沒聽見。

  上回她就是這麼幹的,假裝不知道,假裝睡著了,翻個身繼續睡。可他抖得厲害,呼吸又急又重,整個人繃得像根快斷的弦。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伸手摸了摸,摸到他胳膊,硬邦邦的,手心底下能感覺到他肌肉在一跳一跳地顫。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他後背。

  「醒醒。」她聲音不高,怕嚇著他。

  他沒醒。呼吸還是重的,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她又拍了拍,這次重了點。

  「陸挺山。醒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從水裡冒出來似的。被子響了一下,他坐起來了。她也跟著坐起來,伸手摸到桌上的火柴,劃了一根。火苗亮起來,她看見他坐在那兒,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面,像還沒從夢裡出來。

  她把燈點上。他沒動,也沒說話。

  她倒了碗水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手在抖。她坐在旁邊,沒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吵醒你了。」

  「嗯。」

  他把碗放下,低著頭。她看見他左手又搭在膝蓋上,手指蜷著,沒伸直。

  「做噩夢了?」


  他沒說話。她也沒再問。過了一會兒,他躺下了,面朝牆。她吹了燈,也躺下。

  這回她沒背過身去。就躺在那兒,睜著眼,聽著他呼吸。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但她知道他沒睡著。

  「清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嗯。」

  「你剛才叫我名字。」

  「嗯。」

  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她愣了一下。「謝什麼。睡覺。」

  他沒再說話。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他沒動,知道他在那兒。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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