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出苗那天,是九月下旬的一個早上。
寧清商推開大棚的門,一眼就看見那幾壟地變了顏色。昨天還是黑乎乎的土,今天冒出一層嫩綠。她蹲下來湊近了看,菠菜苗從土裡鑽出來,兩片小葉合在一起,還沒展開,嫩得跟能掐出水似的。她盯著那幾棵小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她跑去找小劉。小劉正在營部跟人說話,看見她跑過來,嚇了一跳。
「嫂子,咋了?」
「出了!菠菜出了!」
小劉嘿嘿笑了兩聲。「那敢情好。嫂子你等著,小白菜也快了,空心菜慢點,韭菜得過幾天。」
她點點頭,轉身就往營部跑。跑到半路才想起來,陸挺山這幾天在營部開會,說是有任務。她腳步慢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那邊走。
到了營部門口,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她剛要敲門,聽見趙營長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陸挺山,衛國那事師部早有結論。你左手是老傷,這次又逞能,真廢了誰負責?」
「沒事。」
「沒事?你救下了人,自己負傷。衛國的事,別往自己身上攬。這是命令。」
裡頭沒聲音了。寧清商站在門口,手舉著,沒敲下去。衛國。這個名字她沒聽過,但趙營長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站在那兒,腦子裡轉了一下,聽見裡頭椅子響動的聲音,轉身就走。腳步快,走到院門口才慢下來,手心有點潮。
她沒回大棚,直接進了院子,坐在炕沿上。衛國是誰?趙營長說他左手是老傷,她一直以為他的手是上個月執行任務傷的,原來不是。他說過「受了點傷,養養就好」,她信了。現在想想,他從回來那天左手就不對勁,搬東西不用,晚上翻身會悶哼。她問過,他說「蹭了一下」。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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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灶台邊做飯。
下午,陸挺山從營部回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她沒抬頭,手裡的針線沒停。
「今天大棚出苗了。」她說。
「聽小劉說了。」
「菠菜出了,小白菜也冒頭了,韭菜還沒動靜。」
「嗯。」
她把手裡的線咬斷,抬頭看他。他坐在那兒,低著頭,看自己的左手。手指伸直了,沒蜷著,手心朝上,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沒說話,把補好的衣裳疊起來,擱在一邊。
「你手好利索了?」
「好了。」
「能使勁了?」
「能。」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里的飯盛出來。他跟著過來,端碗。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誰也不說話。她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
「你上個月,在邊境線那邊執行任務?」她問,聲音平平的。
他筷子頓了頓。「嗯。」
「出事了?」
他沒接話。她也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她給他盛了一碗湯,擱在他面前。
「我手沒事。」他說。
「我知道。」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頭。她擦著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天快黑了,院裡有人在收衣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遠處的山變成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輪廓了。
「衛國是誰?」她問。
他站著沒動。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一個戰友。」
她沒再問。站了一會兒,轉身去鋪炕。
晚上躺下,她盯著房頂發愣。炕燒得熱,被窩暖烘烘的。他滅了燈,在旁邊躺下,沒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樹葉的聲音。
「清商。」他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問衛國。」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他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塊兒當兵的。」
她沒接話。
「那次巡邏,出了意外。他推了我一把。」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麼似的。「我沒死。他沒了。」
她躺在黑暗裡,盯著房頂。什麼也看不見,就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穩,跟平時一樣。
「你手不是這次傷的。」她說。
「不是。」
「是那次?」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那次傷了之後,一直沒好利索。這次又傷了一下。」
她側過身,面朝他那邊。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你記了他多久?」她問。
「七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記他一輩子,他也不知道。」
他沒接話。
她翻回去,面朝牆壁。「睡覺。」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大棚。推開門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菠菜苗比昨天高了一點,葉子展開了,嫩綠嫩綠的。小白菜也冒頭了,比菠菜晚兩天,但長得快,已經有幾棵直起來了。她蹲下來,把土鬆了松,澆了點水。韭菜還沒動靜,她扒開一點土看了看,種子還在,沒爛。空心菜也沒動靜。不急,該出的總會出。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大棚。
走到院門口,碰見趙嫂子端著盆出來倒水。趙嫂子看見她,喊了一聲:「清商,你家大棚出苗了?」
「出了。菠菜出了。」
「那敢情好!」趙嫂子放下盆,湊過來,「你家那位手好了沒?」
「好了。」
趙嫂子點點頭,壓低聲音說:「聽說上個月執行任務,你家那位碰了點事。人沒事就好。」
寧清商心裡動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沒事。」
趙嫂子看她不想多說,擺擺手,端著盆走了。
寧清商站在院門口,看著趙嫂子的背影。她想起昨晚他說的那些話。他最好的朋友,推了他一把,他沒死,朋友沒了。他記了七年。他手是那次傷的,一直沒好利索。上個月又在邊境線出了事,舊傷復發。趙嫂子說的「碰了點事」,怕是不止這點。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院子。
晚上做飯的時候,他蹲在灶台邊燒火。她切菜,他添柴。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配合得順。她把菜下鍋,刺啦一聲,香味竄出來。他站起來,把大的柴抽出來一根,火勢小了些。她往鍋里擱了點鹽,翻炒兩下,出鍋。
吃飯的時候,她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
「你那個朋友,衛國,是哪兒的人?」她問。
他抬起頭。「河北。」
「家裡還有人嗎?」
「有。他爹娘,還有個妹妹。」
她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後來去看過他們嗎?」
他低著頭,盯著碗裡的飯,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動。
「去過。」他說,「剛出事那會兒。後來就不敢去了。」
她沒問為什麼不敢去。她知道的。
「他妹妹該嫁人了吧?」她說。
「嗯。前年嫁的。」
「你去了?」
「沒。托人帶了禮。」
她沒再問。吃完飯,她把碗洗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頭。她擦著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下次去看他爹娘,帶上我。」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沒看他,看著外頭黑乎乎的山。
「你一個人不敢去,兩個人就行了。」她說。
他沒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去鋪炕。
晚上躺下,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翻來覆去的,不累?」他問。
「不累。在想事。」
「想什麼?」
「想大棚。過幾天小白菜也該出了,出了苗就能往架子上搬了。」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側過身,面朝他那邊。
「你手真好了?」
「真好了。」
「那下次搬架子你幫我。」
「行。」
她笑了一聲,翻回去,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大棚里那些菜苗。菠菜出了,小白菜快了,韭菜還得等幾天。等菜長出來,拔一把,曬成菜乾,給他爹娘寄過去。不管了,寄了再說。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這回沒再想別的,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