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豆說三天到，第三天還真到了。
寧清商上午正在大棚里澆菜，王建國跑進來，氣喘吁吁。
「嫂子！老孟讓人送東西來了！一車！」
她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在哪兒？」
「營部門口。東西多，我沒敢讓往院裡搬，等你去看。」
她跟著王建國往外走。走到營部門口，看見一輛平板車，車上碼著好幾個麻袋和布包。趕車的是個生面孔，二十出頭，臉曬得黑，看見她過來，跳下車。
「嫂子，老孟叔讓我送來的。黃豆兩麻袋，布匹按您單子備的。老孟叔說，您上次預付了十塊定金，剩下的貨到付清。」
寧清商點點頭。上次給老孟寫信時，她讓王建國捎了十塊錢過去，算是定金。黑市交易，不可能讓人先貨後款。老孟能先把貨發來，已經是看在之前幾次合作的份上了。
她先翻了翻麻袋。黃豆粒大飽滿，黃澄澄的。又打開布包，棉布、的確良、卡其布，一匹一匹碼得整齊。棉布厚實，的確良滑溜溜的，卡其布硬挺。
「單子上的數都對？」
「對。老孟叔說了，讓嫂子您驗驗貨，沒問題就把尾款結了。」
「十五塊一，你數數。」
小伙子數了一遍，點點頭。「對了。嫂子，東西給您搬哪兒？」
「搬我院裡去。」
王建國幫著搬，小伙子扛麻袋，三個人來回兩趟，把東西全搬進了寧清商屋裡。黃豆擱牆角，布匹碼在炕上。小伙子趕著車走了，王建國也走了。
她蹲在炕邊，把布匹又翻了一遍。棉布是白色的，的確良是淺藍的，卡其布是軍綠色的。扯了一尺的確良在手裡摸了摸，滑，涼，是好東西。心裡算了一下，這批布要是按進價賣，一分錢不賺。之前跟嫂子們說好了是代購，不賺錢。話已經放出去了，不能改。
可忙活了半天，一點落不著，心裡確實有點不得勁。
她坐在炕沿上，把帳本翻出來看了看。上次給老孟寫信時，她特意問了「量大能不能便宜」，老孟回信說「量大可以商量」。這次是頭一回，量不大，沒資格談價。下次多進點，把進價壓下來，留幾分差價，也不算過分。趙營長的證明上寫的是「代購生活物資」，又沒說不能收跑腿費。只要帳目清楚，不坑人，就行。
她把帳本合上，出門去找趙嫂子。
趙嫂子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她過來，笑了。
「清商，布到了？」
「到了。嫂子您要的五尺的確良、五尺棉布，我給您送過來？」
「我自己去拿！」趙嫂子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走，我跟你去。」
兩個人往回走，趙嫂子問：「黃豆也到了？」
「到了。兩麻袋，夠用一陣子了。」
「那敢情好。下午多做幾鍋？」
「做。多做兩鍋。」
到了屋裡，寧清商把趙嫂子要的布找出來，五尺的確良、五尺棉布，用繩子捆好，遞過去。
「嫂子，您看看，合意不？」
趙嫂子摸了摸的確良，眼睛亮了。「滑溜！這料子好。多少錢？」
「的確良七毛一尺，五尺三塊五。棉布三毛六，五尺一塊八。一共五塊三。」
趙嫂子從兜里掏出手帕，一層一層打開，數了五塊三，遞給她。「清商，下次還有，再幫我留點。」
「行。您先坐著，不夠再說。」
寧清商把錢收好，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剛記完，劉嫂子來了。她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
「清商，布到了？」
「到了。您要的三尺的確良，給您留著呢。」
她把布找出來，遞給劉嫂子。劉嫂子摸了摸，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先給我兩尺？錢不夠。」
寧清商頓了頓。「行。兩尺一塊四。您先拿去，那一尺我幫您留著。」
劉嫂子感激地點頭，數了一塊四給她，抱著布走了。
接下來王嫂子、何嫂子陸續來拿布。王嫂子要了五尺棉布，何嫂子要了三尺的確良和五尺卡其布。有人嫌顏色不好，有人嫌貴，寧清商都耐著性子解釋。
「的確良就這一個色，淺藍的，清爽。」「價是老孟定的，我就是幫忙帶，不賺你們的錢。」
最後還剩了點布，棉布多了兩尺，的確良多了一尺。她把餘數記在本子上。
中午陸挺山回來，看見炕上堆著布匹，牆角堆著黃豆，愣了一下。
「都到了？」
「到了。布匹分完了，錢收了。黃豆下午開始用。」她蹲在灶台邊淘米，「你幫我搬一下黃豆，挪到灶台邊，方便拿。」
他走過來，彎腰搬起一袋黃豆，擱在灶台邊。又搬了一袋。搬完了，活動了一下左手腕。
「手沒事吧？」她問。
「沒事。」他轉了轉手腕，「軍醫說恢復得不錯，能幹輕活。」
她沒再問，把米下鍋。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掏出小本子又看了一遍。棉布三十尺，進價三毛六，賣三毛六。的確良十五尺，進價七毛，賣七毛。卡其布八尺，進價四毛五，賣四毛五。一分沒賺。
靠在炕沿上，盯著本子發愣。
「怎麼了？」陸挺山走過來。
「布匹沒賺錢。進價多少，賣多少。」她把本子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你不是說幫嫂子們代購，不賺錢？」
「話是這麼說。可忙活了半天，一分錢沒落著，心裡不得勁。」
她把本子拿回來，合上。「不過這次是頭一回，先探路。下次多進點，跟老孟講講價，留點差價。」
「你不怕嫂子們說你？」
「把帳算清楚就行。我又不是坑她們，進價低了自然賣便宜點。我留的差價是從老孟那邊壓下來的，不是從她們身上刮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下午她去趙嫂子家做豆腐。趙嫂子已經把豆子泡好了，看見她進來，笑了。
「清商，黃豆到了，今天多做幾鍋？」
「做。做四鍋。」
兩個人磨豆子、濾渣、煮漿、點鹵、壓制。流程走熟了，配合也越來越順。四鍋豆腐做下來，天都快黑了。
豆腐擺在案板上，白白的，嫩嫩的。寧清商切了一塊嘗了嘗，還是那個味，嫩，滑，豆香濃。
「嫂子，咱們再多做幾鍋，您忙得過來不？」
趙嫂子想了想。「一天四鍋還行，再多就得加人手。」
「那先四鍋。等銷路打開了，再找人。」
「行。」
寧清商把豆腐用紗布蓋好，跟趙嫂子道了別，端著一碗豆腐往回走。走到院門口，看見陸挺山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個東西。
「回來了？」她走過去。
「嗯。」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小劉捎來的。老孟又讓人帶口信了。」
她接過來，是張紙條，上面寫著：
「布匹收到了？黃豆夠用不？下次要什麼，提前說。價的事，量大可以商量。」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裡。量大可以商量——下次多進點。
「老孟說什麼？」陸挺山問。
「說量大可以便宜。」
「那你下次多進點。」
「多進點賣不出去怎麼辦？」
「慢慢賣。又不壞。」
她想了想，也是。
晚上躺炕上，她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布匹分完了，沒賺錢，但探了路子。黃豆到了，豆腐能做四鍋了。老孟說量大可以便宜，下次試試。
「你說，下次進什麼布？」她問。
「棉布好賣。的確良也有人要。」
「嗯。卡其布要的人少，少進點。」
「行。」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明天你幫我磨豆子？」
「行。」
「你手行不行？」
「試試。」
她笑了一聲。「試壞了算你的。」
「算我的。」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接得這麼快。在黑暗裡，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算你的。」
他輕輕笑了一聲。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紙沙沙響，屋裡暖烘烘的。
她閉上眼睛，想著明天的事：上午去大棚澆菜，生菜該出苗了；下午做四鍋豆腐，陸挺山幫忙磨豆子。一天排得滿滿當當，心裡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她翻了個身，發現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她把被子往他那邊掖了掖，自己也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