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鍋豆腐做了幾天,寧清商發現一個問題:家屬院吃不完。
頭兩天大家圖新鮮,搶著買。過了幾天,趙嫂子說「天天吃豆腐,我家那口子都吃膩了」,劉嫂子也跟著說「我家也是」。寧清商翻了翻帳本,昨天剩了三塊,今天又剩了兩塊。賣不出去,就是賠錢。
她蹲在灶台邊,盯著那幾塊剩豆腐出神。趙嫂子在旁邊磨豆子,看她不說話,問了一句:「琢磨啥呢?」
「琢磨賣去哪兒。光靠院裡不行,得找別的地方。」
「食堂呢?」趙嫂子說,「食堂一天那麼多人吃飯,要的量大。」
寧清商心裡一動。食堂,她怎麼沒想到。之前大棚的菜就送過食堂,老班長認識她。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端著一碗豆腐去了食堂。
老班長正在灶台邊忙活,看見她進來,笑了。
「嫂子,咋來了?」
「老班長,您嘗嘗這個。」她把碗遞過去。
老班長切了一塊塞嘴裡,嚼了兩下。「嫩!比鎮上買的好。嫂子你做的?」
「嗯。想問問食堂要不要。每天送,新鮮。」
老班長沉吟片刻。「要倒是想要,但食堂採購要走流程,不能私下買。你得找營部批。」
寧清商應了一聲,端著碗走了。她沒回屋,直接去了營部。趙營長正在看文件,看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筆。
「寧清商同志,有事?」
「營長,我做了點豆腐,想問問食堂能不能收。之前大棚的菜不也送過食堂嗎?」
趙營長靠在椅背上。「菜是菜,豆腐是豆腐。菜是你種了送來的,沒花錢。豆腐要花錢買,得走帳。」
「我知道。價錢可以商量。」
趙營長想了想。「你一塊豆腐賣多少錢?」
「鎮上賣五分。給食堂,四分。」
「四分……一天能送多少?」
「先送十塊。不夠再加。」
趙營長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行。我讓後勤跟你對接。帳走清楚,別出岔子。」
「謝謝營長。」
從營部出來,她心情不錯。四分一塊,十塊四毛錢。一天四毛,一個月十二塊。刨去豆子錢和趙嫂子、劉嫂子的工錢,她還能落幾塊。不多,但穩當。
下午做豆腐的時候,她把這事告訴了趙嫂子。趙嫂子眼睛一亮。
「成了?食堂真要了?」
「真要了。四分一塊,一天十塊。」
劉嫂子在旁邊掰著指頭算。「四分一塊,十塊四毛。一個月十二塊。咱們三個人分……」
「您二位按天算,一天兩毛。月底結。」寧清商把磨棍遞給她,「剩下的算我的。」
劉嫂子笑了。「行。你多賺點,我們跟著干也踏實。」
三個人磨豆子、濾渣、煮漿、點鹵、壓制。這回劉嫂子點鹵穩多了,沒再老。寧清商鬆了口氣。
晚上到家,陸挺山已經把飯做好了。粥,鹹菜,還有一盤炒白菜。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粥。
「食堂的事成了?」他問。
「成了。四分一塊,一天十塊。」
「那夠你忙的。」
「忙點好。忙了有錢賺。」
他沒應聲,把炒白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完飯,她洗了碗,坐在炕沿上翻開小本子。豆腐一天四鍋,食堂要十塊,院裡賣五六塊,差不多能賣完。一天毛利一塊左右,刨去豆子錢和工錢,她能落三四毛。一個月十塊左右。
她又翻到布匹那頁。上次沒賺錢,但嫂子們還想要。趙嫂子問過好幾回「下次什麼時候進」,劉嫂子也說「想給男人做條褲子」。她琢磨了一下,決定再進一批。
第二天,她給老孟去了封信。這次多要點,棉布五十尺,的確良三十尺,卡其布十五尺。信里加了一句:量大能不能便宜點?
信送出去了。過了三天,老孟回了信。王建國把信送來的時候,她正在大棚里給生菜澆水。
「嫂子,老孟的信。」
她拆開一看,是張紙條,上面寫著:「量大可以便宜。棉布三毛三,的確良六毛五,卡其布四毛二。全款預付。貨到付也行,但要加跑腿費。」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裡,心裡算了一筆帳。棉布比上次便宜三分,的確良便宜五分,卡其布便宜三分。這差價要是全讓給嫂子們,她一分不賺。但老孟那邊要跑腿費,她自己墊錢、分貨、擔風險,總不能白忙活。她決定每尺加一分辛苦費——棉布三毛四,的確良六毛六,卡其布四毛三。比上次的價還便宜一兩分,嫂子們得了實惠,她也落點跑腿錢。
全款預付,她手頭錢不夠。上次存摺里取了一點,還剩一些。加上豆腐賺的,勉強夠。但萬一貨到了賣不出去,錢就壓住了。
夜裡躺在炕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啥呢?」陸挺山問。
「布匹的事。老孟說全款預付,我錢不夠。」
沉默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
「差多少?」
「差……十來塊。」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起身,摸黑走到柜子邊,打開櫃門,窸窸窣窣翻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來,把一疊錢塞到她手裡。
「算我入股的。」
她怔了怔,摸著那疊錢,厚厚一沓。「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津貼沒怎麼花。」
她攥著錢,沒吭聲。
「賺了分我一半。」他說。
她忍不住樂了。「行。賺了分你一半。虧了算你的。」
「嗯。」
她把錢收好,側過身去,在黑暗裡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謝謝。」
他沒應聲。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呼吸變勻了,睡著了。
第二天,她給老孟寫信,把要的數量和錢的事說了,又問他貨什麼時候能到。信送出去後,她開始等。
等貨的這幾天,她也沒閒著。上午去大棚澆水、鬆土、移栽。生菜長得快,葉子展開,綠油油的。她摘了幾棵,給趙嫂子、劉嫂子、何嫂子、王嫂子各送了一棵。
趙嫂子接過生菜,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生菜脆生!咋種的?」
「立體架子,不占地。您想要,回頭我幫您搭一個。」
「行!你幫我搭,我請你吃飯。」
寧清商笑了。「飯不用,搭好了您多幫我賣幾塊豆腐就行。」
趙嫂子笑著拍她一下。
晚上,她用生菜做了個涼拌生菜。擱了點蒜末、醋、香油,拌了一大碗。陸挺山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
「脆。」他說。
「就一個字?」
他又嚼了兩下。「甜。」
她怔了怔。「生菜怎麼會甜?」
「就是甜。」
她反應過來他在說好話,沒忍住笑出聲。「行,甜就多吃點。」他把碗裡那點涼拌汁倒進自己碗裡,拌了拌飯。她見了,把自己那碟也推過去。
過了五天,布匹到了。還是上次那個小伙子趕著平板車來的。寧清商把尾款付清,讓王建國幫著把東西搬進屋裡。
布匹碼在炕上,棉布白色的,的確良淺藍的,卡其布軍綠色的。她蹲在炕邊,按單子分好。趙嫂子五尺的確良、五尺棉布,劉嫂子三尺的確良,王嫂子五尺棉布,何嫂子三尺的確良、五尺卡其布。分完了,挨家挨戶送去。
趙嫂子接過布,摸了摸。「這的確良比上次的還滑溜。多少錢?」
「的確良六毛六,比上次便宜四分。棉布三毛四,便宜兩分。」
趙嫂子算了算,高興了。「那敢情好。下次多進點。」
劉嫂子那邊也順利。有人問「怎麼比上次便宜了」,寧清商說「老孟給了優惠,但運輸、分揀也要成本,我每尺加一分辛苦費。算下來還是比上次便宜。」沒人再計較。
最後一筆帳:棉布五十尺,進價三毛三,賣三毛四,每尺賺一分,共五毛。的確良三十尺,進價六毛五,賣六毛六,每尺賺一分,共三毛。卡其布十五尺,進價四毛二,賣四毛三,每尺賺一分,共一毛五。加上多出來的幾尺也按這個價賣,一共賺了一塊出頭。雖然不多,但路子通了。
晚上,她把陸挺山給的錢還給他,又把自己賺的一塊多零頭分了一半塞給他。
「說好分你一半。」她說。
他看了一眼那幾張毛票。「就這點?」
「就這點。第一次,沒經驗。下次多賺點。」
他把錢推回來。「你留著。」
「說好分一半的。」
她沒再推,把錢收好。
躺在炕上,她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布匹到了,分完了,每尺賺一分,落了一塊多。豆腐食堂要了,院裡也賣得差不多了。兩條線都通了,雖然都是小錢,但都是自個兒掙的。
「布匹賺了沒?」他問。
「賺了一塊多。」
「那不錯。」
她側過身去。「你入股的錢沒賺到,下次吧。」
「不急。」
她伸手在黑暗裡摸索了一下,碰到他的手臂,輕輕拍了兩下。「下次一定賺。」